舒丹丹 | 开往春天的列车
当两棵树交谈，会在月光下结出果实
当一群树交谈，造就此地的好天气
——舒丹丹《树木怎样交谈》
舒丹丹诗歌十首
文 | 舒丹丹
如斯山河
此地河水跳跃，瀑布九九八十一叠
山高林密，鸣鸟各有派别
寂静是一座山聆听瀑声
黄栌树与一湖翡翠终日映衬
峭壁之下，看激流拥云堆雪
恍惚间，成为激荡中的一颗小水珠——
想到尘世之诗，且由我们这样的痴人制造
大地之诗，惟有造物主才能写出
漂得再远，也挣不脱浮世的根
峡谷递来鸟雀的问候，手机递来
人间的罪词：每一道都足以
在水中点燃火焰，每一道都让人心捂紧
磐石如坐仿佛审判
波涛如怒仿佛训诫——
神爱众人，而众人练习彼此戕戮
如斯世相，怎配得上如斯山河？
树木怎样交谈
雨后，树木打开清洗过的耳朵——
枝叶是语言，缠绕的根须也是
脉冲电波：语言发射的密码
一棵树站得多高，它的词汇就有多丰富
它们有自己的记忆库，数算着春天的距离
约好在最适宜的天气一起开花
又赶在冬天来临前将自己清零——
它们完美地同步
因它们的脉动同在一个频率
一棵树被砍斫，另一棵树的伤口
也会渗出苦液；一棵树被遮蔽
另一棵树，会重新摆放自己的树枝
当两棵树交谈，会在月光下结出果实
当一群树交谈，造就此地的好天气
凝神
怎样从一滴蓝墨水里看见深湛的湖泊？
怎样从一截木纹中听取山林之斧的回声？
一个人的眼睛怎样托举一只白鹭
飞过山重水复，飞过柳暗花明
于茫茫碧海中认领金色的沙洲？
——除了凝神，再无旁的路径
未完成的旅途
夜里，我在灯下细看一本英国乡村画册
石头房子、小酒馆和开着黄水仙的湖畔
让人着迷。华兹华斯曾在这里写下
“我的心将充满欢乐，与水仙花共舞”
我想起多年前的一次旅行计划——
我曾细细盘算它的路程、天气、交通工具
甚至理想中同行的人。那时的世界多么年轻
旅途尚有无限可能。当然，你能猜到
计划并未成行。生活总是这样
未完成的旅途，才最接近完美
它腾出无尽的空间，以便我用漫长的
想象的细节，将它一点点夯实
正如此刻，我独自神迷在飞翔中——
我的手指触摸着年代久远的发黄的图画
我感觉到乡村小教堂里石头的粗砺
和那些新鲜花瓣的颤抖了！
专注让我无视盛夏煮沸的蝉鸣
和扑着灯光而来的几只飞蛾
我放下书，望向窗外伸过来的几根树枝
像夜鸟黑色的翅膀，身后
是广阔的夜空。我无法停止想象
我爱神游胜过任何一次实地之旅
没有谁能指责我，当我从闷热的蜗居
走向天空下，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啜饮着，而它永远不会干枯
使用
神使用一只小耗子，咬断教堂管风琴的皮带
是为了让那沮丧的老牧师
滋生新的灵感，创作一首无需伴奏
也能安慰千万人的诗
神使用一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或我们身体上一阵突如其来的乏与痛
原是为着提醒，冬天深了
劳碌的人们，身心的庭院也要时时勤扫拭呐
木碗盛雪
又一年将尽。午后拉拢窗帘
房间里有光阴深陷的寂静
居家的日子静懒如冬日的猫蜷在炉火旁
在灯下完成一首未竟的小诗
或灶火上慢煨一钵旧年的山笋
于小窗间抬眼望，远处烟霭之气沉沉
转眼就来到中年——忧思，挫磨，病疾
并未混浊清澈的眼神
岁月尘梦，依然让我意气感激
今夕何夕，与你灯下共读，同在一首
时光之诗的转承处：“所有过往，皆为序章”
你有漫天飞雪，我有木碗一樽
冬夜，在海上
大半个夜晚，在失眠的海上漂浮
树影摇动，苍白的月亮淡淡燃烧着
像波浪在不安的风中颠簸
松开头发，却无法在枕上放松自己
躺在幽暗里，听自己的呼吸
被无形的浪涛围困，推搡着向前
想起随时间而来的一切
父母老病孤舟，孩子悄然长大
人生已至中年的激流
所有不可逆转的汹涌，所有无用之忧
像流星，终归垂落在大海深处
人世惶迫，有谁不是活在波涛之中？
且容我小睡——寒夜寂寥
尚有风来来去去
尚有冬月幽微，星星递来遥远的回声
开往春天的列车
车窗外，晨光初露
广袤的乡野在夜雾中醒来
树木，田畴，远处的山峦，在淡蓝的光中
显出它们本来的样貌：这是暮冬
严寒或黑暗并不能长久地遮蔽什么
我比候鸟更早地飞回家乡
黄中泛青的田垄上，一头吃草的老牛
它瘦削的肚腹让我想起老父亲——
多少次我曾默默祈祷：如果衰老
是一条必经之路，主啊，求你赐给大地上
所有辛劳走过一生的衰老者
肉体少疼痛，心上有安宁……
一路向北，朝着既定的轨道
车轮与铁轨之间平稳的应和
让人相信，尘世中每一声沉默的祷告
都会得到造物主仁慈的回应
一路开往春天，旷野阒然无声
像以敞开的胸怀勇敢地接纳生命的一切
当太阳从群山之巅跃出
我心上的浓雾，也将渐渐消散
年味
“八仙桌上架着小炭炉，炭火炉上
炖着腊肉钵子，腊肉厚厚地切，大蒜叶子
青青白白……”八十多岁的老父亲说
他想念恩娘的味道了
我们找出酒精炉子，切腊肉，择青蒜
炉火点起来了，香气升起来了
肉在钵里颤颤微微——可还是岁月的滋味？
“屋外下着雪，屋里热气腾腾，恩娘
在灶台忙碌，远方的儿女们都回家了……”
父亲仍是风华正茂的父亲，孩子们
在燕子筑巢的堂屋里穿梭
慈蔼的祖母就坐在我们中间——
把所有人心里的话语都看在眼里
和从前一样，不言不语
十年，致信仰
十年，足以让一棵铁树开花
足以用月亮的银丝线绣一只孔雀
绕树三匝，飞走，又飞来
赐给一些，又被抽走一些
偏离一些，又被纠正一些
错失一些，又被创造一些
——纵使神伤，时间已然是个奇迹
在一架隐形的天平中
上帝依次放下
葡萄与苦栗，月桂与荆棘
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诫律
神的赐予如此恩慈，我们深知
窗外，月亮依然明澈，宛如初见
遥不可及，又何需可及——
值得我们从词语的窗口
久久凝视
舒丹丹，七十年代生于湖南常德，现居广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任职高校英语副教授。著有诗集《蜻蜓来访》《镜中》，诗歌入选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译诗集《别处的意义——欧美当代诗人十二家》《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全集》《高窗——菲利普·拉金诗集》。曾获2013年度“澄迈·诗探索奖”翻译奖、“第一朗读者”2016年度最佳诗人奖、罗马尼亚雅西市“诗歌大使”称号、《诗探索》“新锐女诗人”荣誉称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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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题：民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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