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河笔记：冬至时节这个像是春天的午后

梁东方

这是一个寒流过去之后，雾霾不是很重的日子。午后，河边，河的北岸就完全沐浴到了几乎是明媚的阳光里。

这也就可以明白传统上何以要以山北为阴、水北为阳了，北岸隆起接受从南面照射来的阳光，眼前还有水面上阳光的映射，光线和温度都比之别的地方要好。洛阳淮阳睢阳沈阳，都是因为古人在河的北岸沐浴过这样的冬日阳光，不约而同地起出来的名字。

这样因为特殊地形导致的小阳春状态，类似面南背北的山坡、三面环山的山谷，在中午的时候会于深冬时节显示出某种像是春天已经要来了的气氛。刚刚进入深冬，就已经盼望春天；固然是因为春天好，但更是因为冬天不好。冬天缩手缩脚，冬天阴霾抑郁，冬天少有这样还可以走到户外来的机会。小阳春，是冬天对人们这种冬日的普遍情绪的安抚。

没有落净叶子的柳梢，像是残破了音符，在水面上垂着。柳树的四季，即便是彻底冬眠了也还是有一根根最老练的画家也未必能画出来的线条，从上到下挂在树冠和水面之间，带着骨感的柔美。何况，还有被晒得亮闪闪的水纹襄助，让它依然可以对镜梳妆。

钻进亮闪闪的水纹里以后在很远的地方才又钻出来的䴙䴘，在水面上画出了小船驶过一般的涟漪；涟漪波峰柔和的一轮轮水痕没有一点结冰的意思，与冰雪消融之后的样子很像。

一群麻雀聚集在草地与河水的临界线上俯首啜饮，大家分工合作，有的喝水、有的瞭望，有的瞭望、有的喝水；警惕是它们不变的品性，而叽叽喳喳也更是它们无往不在的生机。这已经是冬天里近乎唯一的野生动物之声了。那不，一只沉默的鸽子站在靠南侧的刚刚结冰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狩猎，却让人疑心它是不是被冻在了冰面上。它三叉形的脚，已经和薄薄的冰层里被冻住的细长的柳叶很难区别。

已经是冬至时节了，气温一再下降，可这个午后，还是有一种冬天里竟然埋伏着春天的发现。

几个老头站在一个钓鱼的人旁边，说着关于钓鱼的话，眼睛更多的还是看着有粼粼的反光的水面。

一个娃娃伸着手仰着头让奶奶下来，和她一起到河边去。

一个骑电动车穿着围裙的大妈显然是刚离开忙碌了一中午的工作岗位，她径直走到河边穿着和她一样臃肿的大爷身边，问钓了几条。

三个穿着厚厚的棉衣的大妈侧坐在台阶上，于有点耀眼的阳光里在打扑克。

当然更多的人是和我一样顺着河边欣赏着这一切，走路。走路的人为了锻炼，锻炼和钓鱼打扑克都是人们在这个不期然的冬日午后出来沐浴阳光的理由。它们都不如那伸着手让奶奶也下到河岸上的娃娃来得直接，就只是要来这里玩，要来这里河边俯仰天地之间，在大自然赐予的适宜里欢畅地度过生命中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