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佑泉 ▏当年红庙子

红庙子

作者 ▏钟佑泉

红庙子是太升南路我们儿童医院旁边的一条小街,与我们住院大楼成犄角之势。它长不过两三百米,东西向连接锣锅巷和太升南路,我骑自行车上下班时有经过。

当年除了靠太升南路一端南侧有几十米是西南局宿舍的红色围墙,开有一扇小门以供出入外,其他都是小门小户,典型的成都小巷。

1990年,深圳上海股票交易所成立,意味着改革开放进入到金融改革和股份制改革的阶段。但对于我们普通老百姓而言,股票、债卷、交易这些词汇离我们是那么的陌生而遥远,直到1991年12月26日,成都市第一家证劵行——四川省金融市场证劵中心在红庙子挂牌成立,才把金融改革彻底拉近到成都市民身边。

记不清最初发行的股票叫什么名字了,但印象中有一只叫川盐化。还有成都无缝钢管厂的工益劵和长江信托公司的长信劵,不是股票,但是承诺可以转成股票。这些都可以在红庙子街的证劵中心买卖,要买要卖的人就在发行的地方办委托,把实券交上去,等待成交消息。

受委托的单位派交易员在一间两三个铺面宽的大厅像现在古董拍卖一样,上面喊价,下头举牌,谁出的价高,谁落锤成交。这一幕隔着大厅的玻璃墙,在街沿上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我见到的川盐化股票不过就象稍微光生一点的伙食团饭菜票,居然可以以高出数倍的价格出售,而且还搶着买,让我感觉十分不可思议:这么一张纸片,真假尚未可知,怎么就可以卖出如此高价!

由于有这个官办的交易市场,民间私下交易就开始沿着这证劵中心旁边的红庙子街道由西向东展开。随着上海深圳的股市越来越火爆,地方体改委批准上市的股票、股权证、债券越来越多,而且其交易价格越炒越高,似乎一夜之间,红庙子就变成了炒股的露天市场。

炒股的人用双手把自己的股票举过头,股票上还用大头针别着身份证复印件,边走边喊价。你若想买就拦到讨价还价,价格合适,立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中介,没有市场管理,完全是最原始的自发交易。

那时的红庙子,小小一条街,据说挤进了数万人,从我们住院部楼顶看过去,人头攒动,沸反盈天,交通完全阻塞。沿街的住户把自家的小桌椅子抬出来放在门前街旁,租给炒股的人,一杯茶,一个保温水瓶,每天15元。太升南路栋青树这边的居民则把自家门前的人行道开辟出来停放炒股人的自行车,收取寄车费用。一到饭点,附近的饭舘三轮车拉了盒饭来卖。就这样,每日收入也均不菲。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医院职工,近水楼台,尽皆下海,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就可跑过去炒上几个回合。好多毕竟是医生,初次下海,碍口失羞,怀里揣着钱转上几圈也开不了口。便有年轻男同事主动帮忙,边拿着钞票挥舞,边大声吆喝:买票!买票!

在太升南路这头街口随便买一手渣渣股,还没走到锣锅巷口就脱手卖出,倾刻间赚钱数百。这种示范教学用不了几次便可出师,而且常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毕竟那种狂热的气氛,赚钱的感觉,就象一个具有巨大吸引力的黑洞,轻易地就把人吸了进去。

到后来,常常见到街边小方桌上除了盖碗茶,便是一摞摞成捆的人民币堆在那里。老板悠闲地翘着脚,喝着茶,招呼驻足停留的人:"啥子票?是卖是买?喊个价,你有好多收好多,你要好多卖你好多。"宛如自由市场买卖白菜。最奇特的是,这样的环境,居然没有小偷,没有抢钱的。据说这个来钱快当,小偷们都金盆洗手了。

我那时常常站在楼上看热闹,和我在一起看热闹的只有住院总医生X,因为按规定住院总医师是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医院的。住院总值班室与我的主任办公室相邻,位于七楼。整个七楼,有时只剩我们两个。我曾戏言全儿童医院可能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下海炒股。X听了笑个不停,反倒劝我去红庙子试试运气,说是她要当儿童医院不炒股的唯一,要把我劝下海才得行。

听了她的劝,有一次下班时我推着自行车穿过红庙子回家。那已是下午六点,股市最高潮已过。可是整条街上,仍旧人头攒动,声浪掀天。推着自行车行走其间,不断有人叫着各种股票债券的名字来游说买卖,自行车不断瞌碰到别人,走起来颇为吃力。待到从太升南路路口走到锣锅巷口,已是满头大汗,两耳嗡嗡作响,脑袋发昏,直到骑上车,凉风一吹,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中,告知同甫。同甫哂笑我:你不是说算过命的得嘛,命中无大富,咋个又动心了?把细一想,可能也是哦,当年卦者马回回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罢?我咋个一听那些票呀劵呀什么的脑袋就发昏?命中无有莫强求。就此,断了炒股发财的念头。那是我唯一一次涉足红庙子露天股市。

X虽然不能离开医院,可是关于股市股票证券等等的信息𨚫十分灵通。有一次夜班,我听她打电话说了很久。放下电话后她告诉我,有支叫倍特的股票要上市,正在发行股权证,但是要凭身份证配发,现在好多人把家里亲亲戚戚包括保姆的身份证都收到手里,还有人连更宵夜跑乡下收农民的身份证。我知她夫家公公当时位居成都巿副市长,自是有些本事,但也只当是干部人家炒股花絮,并未多想,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此后X又几次笑嘻嘻地问我:钟老师你硬是稳得起,不炒一下呀?我也笑着回答:是呀,全医院就只有我们俩个,守到股市不下海!

大约1992夏秋之间,正上班查房时,忽然好几位医生护士请假,说是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搞股份制了,给职工发放股权证,凡是家里与三医院有关系的职工都要请假去帮家里办理手续。兹事体大,不得不准假。另有些人则是趁机想去看下闹热,看能不能收点股权证回来炒它一下,赚它一笔。这个关头,哪个还有心查房管病人!就是好多病人家属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抱起娃娃,转身就直奔三医院而去。

我看人心已散,爽性放了他们,一个人留下来,慢慢把剩下的娃娃看了一遍,该处理的事情处理掉。到下午,果然有人得胜回朝。我一看所谓股权证,不过是一张小小的白纸,写了些数字,说是股数,每股发售价一块钱,盖了三医院的公章。买它的人花了1·3倍的价钱买了下来,准备晚上拿到红庙子去抛售。

第二天下午,X请我帮她守着病房,她有急事须得回家一趟,我当然应承下来。当夜很晚X才回来,告诉我三医院预发售股权证没有通过发改委批准,市政府已经紧急叫停。主持此事的吴院长停职反省,已经进入流通的部分股权证责令由倍特公司统一原价收购,以免造成股民骚乱。她就是去商议此事。

至此,我才知道,真正的大炒家是不会在红庙子现身的,儿童医院没有涉足红庙子的,恐怕当真只有我一个。

此后政府放出风来,红庙子股票露天市场影响交通市容,要加以整顿。股民们大多不以为然,认为这么大个市场,搬到哪里去?况且全国有沪深两市,四川除红庙子以外南充乐山等地,均有这类自发股票交易市场,不可能一句话就让其化为空气。

1993年5月,市府骆性领导,亲自出面指挥,将红庙子迁往城北体育场内。老百姓谐其音,戏称为"白庙子"市场。红庙子这边,一批铁杆炒家转移阵地到栋青树综合市场内,时人戏称"青庙子",但终归大势已去。只是栋青树街一带,多年间仍可见一人一凳一杯茶,守着立在街边的纸版,上书各种股票债券名字,买入卖出,宛如红庙子当年一般操作,只是人神情落寞,远远没有那种生龙活虎红火闹腾的气氛了。

X此后去了美国,办了自家的公司。

红庙子也罢,白庙子青庙子也罢,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留下的是一大批此后数十年在股市前仆后继征战不休的资深股民,以及我这样的旁观者对那个狂热时代的回忆。

(2021年元月,于温哥华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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