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武：得不到抚摸的世界，往往遗忘会来得更快一些 | 原乡诗刊
诗人：蒋志武
我所经过的事物向我致哀
八月八日，在车辆横行的大街上
燃烧的汽油与速度正危险汇合
此刻，沉默的事物避开噪音
我并没有刻意让一只猫出现皱纹
被碾碎的蜗牛爬入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向身后的事物招手，北方和南方
那些所见之物像黄金一般闪烁
我经过了他们，但没有留下预感
得不到抚摸的世界
往往遗忘会来得更快一些
我所经过的事物向我致哀
在南方，经历过的墙倒塌
看过的花草，当我再次回头
在下一个季节面目全非
是的，下一秒，时间变得难以猜测
那些我所经过的事物都在向我致哀
转身对望，我们彼此都是
小心的死亡携带者
孤独的决策者
上帝不羞于创造的
我也不羞于讲述
一条吞噬光明的蛇，盘踞在山顶
绿色鳞片上发出深绿色的火
在这个地球上，门窗相互对峙
花朵争艳，骨头熬汤
每个人都像一个孤独的决策者
前行，并埋下自己的姓氏
光线逐渐明亮起来
远处狂欢，而近处寂寞
在朝南的窗口，城市的空虚
来自于标志性建筑上闪耀的霓虹
有时，对面的窗子
一群人中的某个人会打开窗户
与我对视，在异乡，人孤独的时刻
就留一个窗口透视自己
阴影绕过了我的背面
慌乱之铁，墙后有虚无的氧气
但我呼吸不到它们
黑暗扩散到根须，唯有光
成为陌生世界的领悟者
在大地的瑕斑上面，我擦过蓝色的镜子
阴影绕过我，没有时间约束的钟表
安装了青铜的指针
阴影绕过了我的背面，山峦叠嶂的气息
被黄昏带走，苹果在练习倒立
我只有用背影测量现实
那些树的阴影，墙的阴影，车子的阴影
黎明将统统劝降它们
废墟，在我们停止之处呈现
阴影绕过了我的背面
许多松懈的鱼刺放过了我，软美的锯孔
是谁带走了蔓延在桌面上的钢刀和老鼠
窗台上的花瓶吐出了绿色的信子
栖身于虚无的枝头上
向秋天的树木发言，果实加冕
肥胖的东西在秋季完整集结
一只晚归的灰鸟寻找我的命运
虚无，让我从光秃的树枝上
寻觅激动，以及一种低垂
遵循现实隐秘的轨迹
投机者、农民，建筑工人
在集贸市场的墙后，相互威胁，争辩
唯有秋天的风从他们身边刮过
虚无漫过夜空
在一阵下沉的烟雾中，树枝秃顶
金器闪耀于手指间
我倾听梦中的村庄和诡异的城市
撞击，使我回到命运摆布的生活之巅
栖身于虚无的枝头上，树木苍凉
秋天，再没有什么力量让一座城市复活
乌鸦在粗糙的草丛中
将稻草抓得更紧了
每个人都想肆无忌惮地活着
今夜的南方，有雨，倾注在屋顶
无人唱歌，矮小的砖头蜷缩在角落
这么大的一个地方
没有能让我入眠的法器，包括禅
这些年，从湖南的小山村
辗转于辽阔的南方，海面的泡沫
破没，又一个个接着鼓起来
远方，听起来是低沉的
在我的胸前，有囚徒，也有病夫呻吟
争辩，一个没有具体姓氏的南方
我不想落草为寇
每一个人都想在自己的天地里
肆无忌惮地活着，不打欠条
修一条回家的路
因此，我必须从今天到明天，从生到死
从恨到爱，从痛苦到快乐，从绝望到自由
为这个富丽堂皇的南方写下这个句子：
“当树落光每一片叶子的时候，南方的天
便亮到了故乡”
危险的语句
众人高呼，祖国的语言进化五千年
梁子叠起红花，麦地
那尖锐的麦芒透过烤火，我伸手
抓到空灵和粮食
我曾用危险的语言质问大地
没有谁能够安慰历史，天空的蓝
有化学的忧伤
瓦片藏起神秘之猫
而鲜花陷入语境，修辞代替狂欢
是我，用危险的语句
将自己陷入了困局
就像一粒尘埃，一个泡影
它们消失，是危险的
我不消失，也是危险的
语言将是埋葬自己的最后悼词
欢愉之镜
被弹奏的灰尘再次潜入大地
欢愉之镜，照射地球
围墙，弃掷的果核
偷窥者蔓延，流星划过花园
一只俯冲下来的鸟
在镜子边舞蹈
影子，带走的装饰
在背靠阴影的未见部分
我留下了痕迹，以及幽默
对不可预见之物
我不会歌颂它
欢愉之镜，现实被理想指教
我们，一个个献身于荫蔽中
又在观望藏在背后的自己
谁，口袋里有一片镜子
乌云化成了雨滴
幽暗的门窗
太阳下山的时候，院子黑下来
我该和门上的锁扣握手
西行土巴士，反光镜上闪着粉红色
折射的光正和窗户上的黑点相逢
门上，假玫瑰倒挂在吸盘上
苍蝇聚集，我的房子，腐烂的砖墙
正在与危险会合
风景画，成串的葡萄在窗户上跳跃
假若没有孩时的困难
我就不会乞求今天的窗户面对阳光
每天都失去一样东西
于是在紧闭门窗的时候
练习失去更多
那些失去的爱、时间，路程
成为一种活着的姿态
来吧，在一片火焰之中
门窗外的巨型城市在揭幕
那些受命的铁钉与油漆
霓虹，红黄绿蓝，正在弥合色彩的复仇
我永远不会向窗外的风雨
及漂浮的尘世弯腰
万物皆有秘密的背影
广场，水晶吊灯已熄灭
笼罩在天空下的万物开始生长
飞鸟被高楼的旗杆撞伤
经过了所有时间，瓦斯打开
黑暗之门
光辉深埋，红色砾石路上
一辆东行巴士
一名孤独的旅行者穿过乌有之乡
春天高举茂盛的树藤，即使终究有死亡
那些聚集的万物，譬如珠宝和骨头
像拳击手
影子让我们整夜醒着
在生硬面前，我遇见的是相同的面孔
死寂或者活跃，远处的潮汐
大海，影子重重叠叠，打开空壳
万物皆有秘密的背影
让我们背诵死亡的口诀吧
黎明，百合小心地抽取自身
并不浑浊的汁液
世界上，有个仓库在等着我
还害怕什么呢？
当腐朽透过树液的透明面得以保存
当一棵树在燃烧中得到了抒情
世界上，总有一块土地，有个仓库
在等着我
静静地，听身体的声音
时间，有一道谷仓的白墙
色彩使我昏迷，碟就是个大器具
当日臻完善的乡愁不再让我幻想距离
世界上，就有个仓库在等着我
如果还要活着，就不要看清自己
世界再大也是个监狱，如果爱自己
就爱自己每一天的坠落
爱菊花清除体毒，并穿过身体无数的缺口
世界上，有个仓库在等着我
我就是那个为命运不断巡回的工匠
蒋志武，男，80年代出生于湖南冷水江市。青年诗人，中国作协会员。
2009年开始诗歌创作，有诗歌发表于《诗刊》《钟山》《天涯》《山花》《芙蓉》《清明》《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作品》《鸭绿江》《湖南文学》等多种纯文学刊物。
诗歌入选《2015年中国诗歌精选》《2016中国最佳诗歌》等50个诗歌选本，曾获2015《鹿鸣》年度诗歌奖，出版诗集《万物皆有秘密的背影》等三部。
曾参加第十六届全国散文诗笔会，江苏作协《钟山》第三届全国青年作家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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