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庵琴社 | 从白居易的诗中看他的古琴日常（下）

在我国历史上的每个朝代，文学成就卓著而且在音乐方面兼具高深修养的不乏其人。最著名的是魏晋南北朝时的文学家兼音乐家嵇康，他以演奏《广陵散》著称，并著有《琴赋》和音乐美学论文《声无哀乐论》。自古文人好琴，将古琴作为自我修养的一部分，素有“士无故不撤琴瑟”之说。

到唐代，中国古代文化发展到一个高峰期，多种文化异彩纷呈，在以娱乐为主的异域文化的冲击下，古琴文化在社会中的比重有所降低，以致出现唐人少人听琴的误解，但其实古琴文化发展到唐代，艺术上和思想上相对更成熟。比如减字谱就是由唐代琴家曹柔创立的，唐代的薛易简著有《琴诀》一篇，提出了古琴的八种艺术境界以及古琴演奏的“七病”，可以说是现存最早的阐述古琴演奏美学的理论。而在唐代诗文中，有大量的作品涉及对古琴的描写，在艺术性、文学性和思想性上都有丰富的反映，我们不仅可以通过这些诗作了解唐代古琴艺术，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一些琴曲的内涵。《全唐诗》四万八千多首中与古琴和琴曲有关的达一千一百多首。李白是高产诗人，他的古琴诗达四十多首，杜甫也有十六首之多，然而白居易更为惊人，据可考，他的古琴诗达到一百多首。李白的诗侧重通过琴曲感怀寄情，其中不乏一些修仙诗，写得流光溢彩，未落凡尘，然而直接写他自己弹琴的极少。但是白居易就不同了，不仅有听琴的感悟，还有弹琴的体会，我们可以从他的一些诗中，直接得到关于他弹琴的信息，并且从和他和其他琴人的一些互动中考证相关史实。

谁解白雪意

清音只自赏

在白居易的古琴诗词中，直接出现的琴曲就有：《幽兰》、《渌水》、《秋思》、《石泉引》、《松风》、《湘妃怨》、《别鹤操》、《阳关》，其中《秋思》更是多次出现。从这些题材可以看出，白居易偏爱孤高淡雅之曲。孤清高洁向来是文人琴家一脉相承的文化品格，这类琴人崇尚精神的独立和自由，重视自我修养，在唐代的古琴音乐思想中，清高类的文人琴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而白居易正是其代表。

蜀桐木性实，楚丝音韵清。 
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 
入耳澹无味，惬心潜有情。 
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夜琴》

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白居易好太古之音，然而时人更爱胡琴琵琶与羌笛。诗人说的是琴音，也是世道。虽然他曾居高官，甚至一度有机会位至宰相，但是终不愿在官场的漩涡中迷失自我。“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这是文人固有的孤高，即使不被理解，也要秉持操守。“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也曾满腔热忱，渴望知音。他知制诰、入中枢，上疏直言不畏强权，然而穆宗皇帝昏庸无能，朝廷朋党勾结，国势日衰，白居易心中关于国家的理想主义全面崩塌。“命薄元知济世难”，既然无力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那就只有在自我的领域继续坚守吧。一人一琴，在淡然的琴音中忘却古今。他的这一思想在《秋思》中更加明确：“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格高低心自知”。

白居易喜好淡而近乎无味的古曲，明知曲高和寡，却也不在意。古人对知音的最高追求是高山流水，但白居易是不畏孤独的。琴之为物，在于寄情，琴之为道，在于忘我。阳春白雪，不染俗尘，冷露凝霜，自有入骨清凉。他听到李山人弹奏《三乐》后，认为最高明的知音钟子期也只不过听到了高山、流水的一般境界而已。不如自己做自己的知音，自得其乐好了。

一尊酒对一张琴

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发生了一起喋血宫廷的惨剧——甘露之变，唐文宗密谋诛杀宦官未果，多位大臣被反杀。朝中大乱之日，白居易正前往香山寺游览，得知消息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他不敢相信事情竟发展到如此地步。天下汹汹，祸福难料，震惊之余他也庆幸，好在他及早抽身，方得以在名山秀水中悠游自在。

甘心谢名利，灭迹归丘园。余日无多，不妨携三五好友，寻山望水，一醉忘机罢！此后，每逢友人雅聚，白居易都成了名副其实的主角。

又到一年三月三上巳节。河南尹恭请裴度出面，召集白居易、刘禹锡等在洛名流祭祀于洛水之滨。

碧山隐隐，洛水悠悠，舟行水中，清歌逸兴，一行人望之若仙。刘禹锡提议白居易作诗歌以咏之，白居易认为甘露之变不久，如将祭祀变成兰亭聚会那样的风雅恐遭人非议。裴度却认为，此时虽为天下齐喑之时，文人雅士若不能抒怀一歌，便也如那朝中喋血志士一样，事业未尽便已化为尘土。不如尽兴歌之，效仿竹林七贤，以享衰世之短暂的美好。

刘禹锡说：“吾似阮籍！”

裴度说：“吾似那醉酒之刘伶！”

白居易说：“吾愿作那发慷慨悲歌的嵇康！”

白居易仰慕魏晋之风，关于琴酒之味，他认为只有嵇康和阮籍是他的知音。

西窗明且暖，晚坐卷书帷。 
琴匣拂开后，酒瓶添满时。 
角尊白螺醆，玉轸黄金徽。 
未及弹与酌，相对已依依。 
泠泠秋泉韵，贮在龙凤池。 
油油春云心，一杯可致之。 
自古有琴酒，得此味者稀。

只因康与籍，及我三心知。

——《对琴酒》

白居易一生游历，四处为官，几乎每到一处，都会起个与酒有关的别号，当河南尹时别号“醉尹”，任江州司马时号“醉司马”，受聘太子傅时自号“醉太傅”。他在《北窗三友》中写道：“欣然得三友，三友者为谁？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他还给自己起了个雅号叫“醉吟先生”，并且仿陶令公《五柳先生传》写了一篇自传体文《醉吟先生传》。文中自云“嗜酒、耽琴、淫诗”，每遇良辰美景或是好事者相遇须是“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酒是良引，牵出诗情，又勾动琴兴，酒酣耳热之际弹的还是自己最喜欢的《秋思》。苦中偷欢，醉里展容，酒后的白居易，琴声里也不是一味求淡：

耳根得听琴初畅，心地忘机酒半酣。 
若使启期兼解醉，应言四乐不言三。

琴与酒相合，音乐也变得更加轻松愉悦，其中的妙处诗人颇为自得。《梦得相过援琴命酒因弹秋思偶咏所怀兼寄继之待价二相府》有云：闲居静侣偶相招，小饮初酣琴欲调。我正风前弄秋思，君应天上听云韶。……另有《偶吟二首》中写道：“厨香炊黍调和酒，窗暖安弦拂拭琴”。在《自题小园》中就更热闹了：“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江南道士郭虚舟与白居易有交，白居易曾作诗送别：“静弹弦数声，闲饮酒一卮”。琴与酒一旦相遇，似乎就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琴上音、酒中趣，欣欣然。当然，白居易的琴酒与嵇康、阮籍的狂放不羁还是有区别的，它的旷逸兴会还是有一种文人的节制在里面的：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咏怀诗》

朝饮一杯酒，暮读一卷书，又得琴上趣。白居易活到七十四岁，在古代应该算高寿了，也许是在琴酒之中化去了不平之气，散尽失意寥落吧。

白居易的古琴诗中透露的文人琴思想及古琴美学仅是古琴文化在唐代发展的一个类别，管中窥豹或可帮助我们由此生发开去，了解更多唐代古琴艺术的演奏美学和音乐思想脉络，并且对于我们如何对待古琴传统艺术也有着重要启示。

作者简介

弦戈：偏安通城一隅，简单自持，闲情偶寄文字。愿风清日闲，有琴书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