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看台 | 滕 刚：非常事件
我们一直期待着你的关注｜ 第 221 期
非 常 事 件
文 | 滕刚
那时候陆子正坐在飞驰的皇冠轿车里，第一次随经理外出，第一次坐豪华轿车，他多少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眯着眼睛坐在绿色的座椅上有些恍恍惚惚飘飘悠悠的感觉。
车忽然刹住了。他模模糊糊听到经理和司机的对话。
“哪来这么多的坟，好大的一片啊！”
“是老坟场了。”
他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往外看时，忽然“呀”的一声叫出声来。
“你怎么了？”经理问。
“没什么没什么。”他嗫嚅着说。他满脸充血。
他看到那片坟场，突然想到自己居然有四年没有想过祖父了。是这片坟场唤醒了他的记忆。祖父的灵魂就安眠在这片坟场里。他很惊诧自己居然四年，整整四年，从未想到过祖父，祖父完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现在甚至一时记不清祖父的模样。祖父对他来说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他很紧张很惶恐很羞愧很难过。祖父是十一年前离开他们的。祖父爱全家人，全家人深深地爱祖父，祖父和全家人相濡以沫，祖父对陆子更是百般疼爱。祖父辞世时陆子悲痛欲绝。
虽然那时他还小，但他那幼小的心灵就觉得一切都失去了，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他想自己一定会时时刻刻永永远远惦记着祖父。祖父辞世后的最初几个岁月里，只要提到祖父想到祖父，全家人都会潸然泪下，陆子会骑车到祖父的坟前站立好久好久。可是现在呢？整整四年。
四年。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实。他对自己身上发生这种事不能理解。他找不出原因。他一定要找出原因。
陆子觉得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不可饶恕的非常事件。
陆子一定要找出原因。
陆子懵懵懂懂地跟着经理去一家工厂洽谈业务。
“小陆，你今天肯定有什么心思，魂不附体的。”皇冠轿车回头经过坟场时经理望着他说。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陆子满脸通红地说。他低着头，他觉得自己的隐私被经理窥见了。
下了车，陆子直奔家里。
陆子走到桥上就看到了自己的家。他的记忆回到十一年前。他想起祖父的遗体就躺在客厅里的床上。屋里屋外摆满了花圈。全家人跪在祖父遗体前呜咽不止。那情景仿佛世界已到了末日。陆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先进了妹妹的房间。他跟妹妹最谈得来。
妹妹正在用电吹风吹头发。
“小妹，哥哥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谈谈。”
“怎么，又跟亚君闹翻了。”
“不是不是。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今天路过葬有爷爷的坟场时，发现我有四年没想过爷爷。我真不明白。你呢？你多长时间不想爷爷了？你不会跟我一样吧？”
妹妹笑着说：我还当什么事，还重要的事呢！你瞧你的认真劲儿，整个一个多愁善感的书呆子！你问我嘛，我告诉你，应该想爷爷，可是我不想，不想就是不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硬逼着自己想。喂，又出现重要情况了，一个万元户今天约我看电影，你说，在万元户和博士之间本小姐何去何从？”
他怔怔地看着妹妹，额头上冒着许多汗珠。
他默不做声地走到客厅。父亲和母亲正在包饺子。大概是父亲说了什么玩笑话，两个人笑得咯咯的。
“爸，我有件重要的事想问问你。我今天发现，我有四年没想过爷爷了。你是不是也这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父亲惊诧地望着他，“陆子，我不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少看那些尼采土采的，你看你，尽想些蹊跷八怪的问题，无缘无故地问什么想爷爷不想爷爷的。”
“爷爷死了九年了吧？”母亲说。
“不。是十年，你看你，连这都忘了。”父亲说。
“九年，你不要犟。哦，对了，是十一年，是小妹过十岁那年。”母亲说。
额头上的汗珠流到眼睛上，陆子用手把汗珠抹去。陆子感到背后发凉。
陆子走到哥哥的房间。他推开房门，哥哥嫂嫂正和他们的朋友在玩卡拉OK。陆子迟疑了一下，没进去。
他想到了祖母。祖父去世后祖母就一直很孤独。他走到前面的小厢房里。祖母正伏在床上，床上有一大堆麻将。
“奶奶，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我有四年不想爷爷了，这是为什么？”
“哎呀，是陆子啊，你说你爷爷，你想他了是吧？你来，你来，奶奶今天告诉你个好消息，奶奶今儿搓麻将成了个癞子！”
陆子惊诧地望着喜不自禁的奶奶。
陆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翻出影集，看自己和祖父的合影。他想哭。
他想到了姐姐，姐姐最善良最喜欢祖父。祖父辞世时姐姐曾哭得晕了过去。
他骑车来到姐姐家。姐姐和姐夫正在逗小外甥玩。
“姐，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谈谈。”陆子说。
“什么事？”姐姐问。
“姐，我今天发现，我已经有四年没想过爷爷了，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知道，我是很爱爷爷的……”
姐姐跟妹妹一样笑得坐在椅子上。
“我还当什么事，你就为这事来找我？我说陆子，你说你有四年没想爷爷了，姐怕有五六年不想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爷爷已经进了天堂，用不着我们操心了。你瞧我，忙还忙不过来呢，哪有时间……京京，过来，叫舅舅。”
陆子离开姐姐家，独自走在茫茫夜色中，他掏出一枚五分硬币，走进一间公用电话厅，给亚君打了一个电话。
“是陆子吗？”
“我很痛苦，万分痛苦。”陆子说。
- 关于作者 -
滕刚，作家、策划人，金麻雀奖获得者，小小说“新写作实验派”代表人物，《微型小说月报》杂志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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