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夜航

夜航是我一种主流状态。

海上的日出，大平原的落暮，都是文人们词不厌其繁的主题。但雨雾夜航的景象，却有一段兼具二者之美的奇境，无切身的体味，是很难感知其中妙意的。

占网络熟练的先机，挑选了9a的位置，这里的视角很好，前面视野开阔，又可以看起降的机翼动作，对我这种老顽童最好不过。

长沙的雨雾很浓，起降自然降速，虽然准时登机，起飞却被一再延迟，关掉手机便是百无聊赖，舷窗之外，灯光明灭之间，雾气把那闪烁都放大并模糊了起来。傍晚的时分，地面就早早没有了日光，在起飞加速的时候，地面恍如海市蜃楼般飘忽就看不见了。机翼尾灯是唯一的光明，外面却不很黑，雾气折射得迷迷蒙蒙，不知身在何方。

恍恍惚惚之际，却有一抹如眉的轻红渐渐显见，随之而来是云雾渐稀，景象明朗，深蓝笼盖，日晕惶然，纯粹无痕，下临云波雾诡，千堆如卷，不知凡几。原来是进入航线高度后，地平线的圆弧遮挡的太阳还愈来愈高，不一刻，天空就亮丽起来。没有了地面空气的浑浊，太阳便尤其的清晰，这平日里不可直视的物事，竟然可以细细的品鉴，那红色是纯洁的，低悬在蓝黑渐变的天地之间，并无起伏的山川参照，只有看似翻滚却不甚活跃的灰暗云层，越来越明光的模样，也终是不能达到白日所常见的如雪般感觉的境地。

置身的机舱，则平和无波，没有劈面的风，外面的景致就分不出是朝阳初升抑或日轮西坠，忘我之际，也并没有这分辨的心思。这里看到的不是海，却有大海的浩瀚之意，当然，这也不是脚踏实地，但致密的云浪还是令人心安，全没有什么恐高的悸动。无论地面怎样的凄风苦雨，置身于夜航日照未央的环境，迷醉于如梦幻空明，那一刻，譬如时间已静止，便任你世事浮沉，乘客喧嚣，也都一无障碍。

飞机上看天空，其实是平视，所以便没有了繁星满天，夜也深了，黑也浓了，唯有机体几处红色的灯，催动寂静夜空的呼吸，共振着心情的慢荡，这黑里，毕竟还有少许的亮光。

机舱虽也关了灯光，亦非漆黑一片，有恋人在呢侬低语，也有小儿轻啼如歌，戴了耳机的哼哼，倒反似了低泣，最美不过流着口涎呼噜着与发动机一起轰响。世界如此之小，却芸芸众生各自活色生香，只有我，紧盯了舷窗之外的迷迷茫茫。

然而，金乌终究要落离，不舍的是我还是它，真的不能言说。而遽然心动一下，悟了这生在当下，人生却不就是一次夜航么？也是那么的雨雾深邃，也是那么的看不到尽头的沉重，愈来愈压抑，但你要醒着，醒着看潮流向前，才能真正不虚度这个夜航，因为呼唤光明，有我心的一点喊响。当最后的天光幻灭，才有另一次东升的希望。

越来越黑了，而我知道，目的地也该近了，在那里，等着我们的将是亮堂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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