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影坛宗师记忆中的府学小学和文天祥祠

▲今日府学胡同小学大门

儿子在东城区的府学胡同小学读书，我每次送他到校门口，然后从文天祥祠前面绕一圈回家。文天祥祠本来是校区的一部分，现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便有高墙与校区隔开，向南单开一门接待游客。

因为是这所学校学生的家长，我阅读时常刻意留意府学学校的相关史料。据介绍这所学校的前身是建于1368年的大兴县学，那就是和大明帝国同一年诞生了。燕王朱棣夺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后，龙潜之地北平改为顺天府，明永乐元年（1403年）大兴县学改为顺天府学，大门南面的胡同便名之为“府学胡同”。延续六百多年的学堂，在中国很少了。

两周前，我和儿子专门去北海公园游玩，因为老师布置了作文写北海公园。——在他尚年幼时我曾带着他逛过这个公园，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在五龙亭前，看到一群穿白衬衣系红领巾的学生在排演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几乎中国每所小学都教过。我对儿子说，这歌是一部电影的插曲，和你们学校有关系。电影里演一位漂亮女生的是当时在府学小学读书的吕大渝，她就住在你们学校北面的东旺胡同，原来叫马将军胡同，这位府学前辈长大后进了中央电视台当主持人。我还告诉他电影《鸡毛信》中海娃的扮演者蔡元元也是府学胡同小学的学生。他听后觉得倍自豪。《鸡毛信》这篇文章仍然选在他读的语文课本中，大概中国不少家庭祖孙三代都在小学念过《鸡毛信》。

▲胡金铨电影中确定的明朝太监扮相

前几天看电影大师胡金铨（1932—1997年），才知道他也是府学胡同小学的毕业生。谈新武侠电影，不能不提可称为新武侠电影开山之人的胡金铨，也必须要提到他执导的《大醉侠》《龙门客栈》《侠女》《迎春阁之风波》《空山灵雨》《笑傲江湖》。胡金铨导演的电影多以明朝为背景，他本人读书甚勤，特别对明朝的文史资料他广为搜集和阅读，可称之为半个明史专家。今日影视中明代太监的形象，如童颜鹤发而笑得阴险，以及锦衣卫的行头、武器，基本上是胡金铨的电影里确定的范式。因为和老舍是同乡，他从1973年到1975年，在《明报月刊》上发表了研究老舍的系列文章，后结集为《老舍和他的作品》。

业界公认胡金铨是学者型导演，其实他的学历不高，只读完高中二年级。他喜欢读书以及身上的文人气和他的家世有关。

胡金铨是世家子弟。其祖籍直隶永年县，祖父胡景桂为光绪九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担任过监察御史、山东布政使、陕西按察使、山西巡抚。胡景桂有两个儿子，其一为胡金铨称为六伯父（大排行）的胡源汇（字海门），另一个就是胡金铨的父亲胡源深（字海青）。胡海门在清末以廪膳生选拔公费留学日本，入早稻田大学，胡海青十四岁时也跟着哥哥去了日本，考入了日本第一高等学校（旧制一高，非常牛）读高中，高中毕业后考入京都帝国大学。胡海门在日本时和同盟会的人不亲近，而是跟着梁启超混，回国后成了民社党的骨干。民国建立后，他担任过北洋法政专门学校校长，李大钊是他的学生，进入仕途后先后任北洋政府众议院议员、河北建设厅厅长。1947年以民社党领袖的身份当选为国民政府国务委员。胡海青在京都帝大学的是工科，回国后担任过井陉煤矿、磁州煤矿的工程师，开办过用机器加工的面粉厂。

胡氏两兄弟不分家，住在今天北京东城区板厂胡同的旧僧王府里（胡金铨在接受日本电影研究者的采访时说成板厂胡同的郑王府，或是翻译导致的错讹。郑王府现在是教育部机关所在地），两兄弟十几个孩子加上妻妾，仆人，好几十口人。胡金铨为父亲的独子，上面有两个亲姐姐。

板厂胡同和府学胡同就隔着一条马路。那时候府学胡同小学估计也是一所平常小学，不像现在如此声名显赫。据胡金铨回忆：

我上的北京“府学胡同小学”就是祠堂。不过这座祠堂大有来历，那是元朝立国之后，南宋忠臣文天祥被囚禁的兵马司监牢，从一二七九年起，文天祥在这里住了四年，据说当年文天祥亲手栽了三棵槐树、一棵枣树。我小的时候，那棵枣树还在，尽管早已老态龙钟，年年还绽开嫩黄的新芽。奇怪的是，枣树虽枝干盘曲，却都倾斜的指向南方，也许真像文天祥所著的《指南录》所说的“臣心一片磁石针，不指南方誓不休”。老树颇解人意，和民族英雄心灵相通。这虽然是穿凿附会，小的时候却信以为真。

我上“府学胡同小学”主要的原因是离我们家近，胡家在我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几乎全是“府学胡同小学”毕业的。校园是在祠堂的院儿里。校长是位留平头的小老头儿。一年到头穿着一身已经洗的泛白的大褂（长衫），冬天里边加个旧棉袍。他把一生供献给学校，生活极为清苦。

每年文天祥的忌日，十二月初九（文天祥死于公元1283年1月9日），老校长照例带着全校师生到祠堂里讲文天祥的生平，顺便谈我们的校史。

…………

我记得七七事变之后，日军占领了北平，在敌伪的政权下，文天祥忌日，老校长依旧对师生讲文天祥的故事，最后还朗读文天祥有名的一首叫《过零丁洋》的诗，念到最后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老泪纵横。师生也跟着哭了出来。

在内忧外患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深受左翼思想的影响，同情甚至参加革命，胡金铨兄弟姐妹也不例外。胡的六哥（胡海门之子）很早就加入中共的地下党，到处宣传革命。胡金铨本人在读高中时也参加抗议国民党政府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最神奇的是他五哥（亦是胡海门之子），腿有点瘸，北大哲学毕业后不参加工作，整天窝在府中管理一大家子的日常事务，不问世事，类似巴金小说《家》的大哥高觉新。等到人民解放军占领北平后，五哥的身份暴露了，原来是地下党员，党内的地位比六哥高，而六哥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亲哥哥也是中共党员。胡家人这才想起在国民党统治时期，曾经有军警前来胡府问询，说监测到这一地区常向外发射无线电波。因为胡海门的地位，军警不敢入门搜查。原来是五哥定期给解放区发报。

胡金铨的三姐胡京芝（他的亲姐姐），是个又斯文、又漂亮、又听话的孩子，学习成绩很好。她16岁那年突然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胡京芝跑到晋察冀，加入吕正操的部队，在北平的周边山区打游击。为了不连累家人，她改名为谷平，在战争中嫁给了从从河北省立天津中学赴抗日根据地的何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了后，何光做过劳动人事部副部长，谷平做过铁路科学研究院院长。

从府学胡同小学毕业后，胡金铨考入汇文中学，他初、高中都在这所学校。1949年他本来已经考上了美国一所大学，准备去留学，局势大变，去不了啦。1949年11月，他南下香港，举目无亲，升学无望，于是只得打工为生。因为他从小有很好的美术功底（他的母亲酷爱画画），因缘际会进了邵氏公司当美工，然后做演员，再做导演，最后成为影坛宗师级的人物。他的父亲胡海青被发配到承德劳改几年，在释放后回京途中死去。

1974年，胡金铨的一位侄女胡维尧（估计是他某位党内干部的堂哥之女儿）决定从北京迁往香港，临别前去拜别三姑（即胡京芝）。胡京芝送侄女到车站时才悄悄对她说：听说你叔叔在香港，如果你能找到他，就联系一下。后来在作家司马长风的帮助下，胡维尧找到了已经在资本主义花花世界打拼25年的叔叔胡金铨。

胡金铨惦记着的文天祥祠内的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每到春夏，依然吐新叶，结新果。几个月前我陪朋友去拜谒文天祥祠，在枣树下停留片刻，看到树干上挂满红布条，向南倾斜的躯干用一根柱子支撑着。胡先生记忆中正殿有一副楹联曰：“南朝状元宰相；西江孝子忠臣”，已经看不到了，倒是有文怀沙撰并书的一副楹联：“地老天荒，不忘一部中华史；山呼海啸，齐唱千秋正气歌。”上款“吾祖文山公英灵永垂不朽”，下款“二十四代裔孙文怀沙振董百拜撰书”。文怀沙生前常以文天祥直系后裔而自豪，不知道他是否觉得自己的品行与声名，无愧于乃祖？

▲今年初春一位朋友在文天祥祠枣树下，猜猜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