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途（散文）

原本以为很为遥远的“老年”眨眼立在面前，你愿意不愿意，你接受不接受，仿佛八百年前就签过合同，如期而至。人总是害怕老去，躲避，欲从岁月里逃走，有时竟十分天真，想岁月日夜兼程总该稍微停下小憩，或者冬眠蛰伏，要不装个刹车档，在某些时段停下，不幸，全无这些，老人家往前似乎腿劲愈好。人生无处可逃，岁月流泄悄没无声地远去。可怜的，再往下，那站叫“拜拜”。世间极其不经使用的一次性消费品，莫过如人生。

　　人生悲苦，此是其一，苦短。我没储金山银山，也不揽着通天权力，绝没有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奢望。但母亲孕我十月，从一粿粒化变为人，苦绝艰难，是要做成一些事，雁过留声。现在回想世上混过一花甲，先是懵懂，稍知事也努力刻苦，孜孜然开始有些经验，得心应手，不想一架身躯竟渐渐开始散架。心里想的事，计划周密，可已精力不济，一口井开始枯竭；另外，身心不配合，四肢五脏开始淘气，不听使唤，有的竟偷偷开始怠工，更有公然挑衅大有停摆的意思，状况差矣，境地难堪，计划再好，也是妄然，活到此时才明白自己并非自己主人，一只无形的巨手掌控着我们。一棵树未到花期，就见枯萎，如何挂果？人生悲苦，还要如何？

　　还有，在外面行走，本是阔绰的路，人家见你不免将路宽宽的给你，摇晃蹣跚，总让他人联想易倒易碎品，小心冀冀从你身边过去，过去了还得侧身偷偷回头瞥一眼，担心擦身而过瞬间的闪失。进入熙攘热闹处，提示游人总是一句关照老人与小孩安全，声色殷殷，反复再三。不免自己可怜自己起来，是不是己为世上有碍道路通畅的东西，可怜之后另添三分讨厌呢？“人都会老的”是说给年轻人听的，此话于你入心入肺文字转换已为：弱势一族，挡道的废物。

　　年青时，怎想到老？现在老了，总想年轻那段。看青春勃发的年青人，好生羡慕，而相见同龄朋友，一见一遇，总在内心感慨：此公又老了！自想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如此。

老之，自然归途也。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知道自己老不敢再到热闹拥挤的地方去把一身老骨头往其中去挤塞，自我掂量，选择人稀树多的地方走走。一双手背扣身后，白日里，看林中飞鸟在树间弹跳的身影，听听它们彼此如何倾吐心中喜悦，月夜里抬着头去望星空，将时光倒回到童年，一颗星，二颗星——好的是现在星空己为空虚，寥寥几粒，倒也不至于累着了头颈。要不倒一杯白开水，摸一本翻得卷角的旧书，与苏轼 、王勃、孟浩然等消磨时光，也不时与孙犁、沈从文、梁实秋等共度黄昏。有时纯粹独处，海阔天空，天马行空，与自己对话，你一言，我一语，很为热闹，那个躺在摇椅上的我与艺术天空的吾互为欣赏，吐出多少知己贴心的话。老了，上帝把你睡眠一升裁减为半升，那裁去的半升就爬起来写字。往事追忆，老眼审视，明白先前多有无知，做些无趣的事，混帐糊涂，记下心迹走向，稍加修饰，上等文章。只是压着不发，明天那半升时间又拿出来看看，文章者自娱自乐。哪一日，朋友看中，要拿出去刊发，交代可斧砍刀削，只是别将名号三字弄错，那是跟了我一辈子的三个汉字，稿酬可以喝酒。朋友笑说，很低，无法买一盆炒猪肚。我喝斥，何必那样奢侈，一小碟花生就可将四俩酒下肚，我另掏酒钱。门前基本冷清，好的是麻雀照样爱你，另外，喜鹊依样登梅，你有心逗它们玩，它们看不出你老，老了也爱着你，喜鹊鸣唱愈加亲热，为你独唱，麻雀更加顽皮，跳跳蹦蹦的不想离去。

　　家人对你的保护，上升为文物级，出门嘱你过马路小心，在家里跟你小心小声说话，煮饭多加水，考虑你牙齿已不能啃硬，床上被褥往厚实去备，一个家的重心都在往你这里倾斜。

　　还有，出门人见你，必呼爷爷好，挤公交车有人给你让坐，过马路，你与小学生享受同等待遇，交警后生眼瞅着你走完斑马线才肯放车通行。

　　最可爱是，家中小孙子，一声“爷爷”，甜，响，脆。含饴弄孙，老小搂在一起，你问，你最爱谁？小孙子抱着你在你脸上立马啃了一口，爷爷，爷爷是我最好朋友。

　　好了，老是老矣，老小一族，你竟与稚嫩同行。深夜醒来，想着前世今生，觉出虽成老翁但人生至此甜味尚有若干，虽是残留，总归是甜，云淡风轻，若乎冲淡了些苦与无奈——不想竟复得"回笼觉”，醒来，窗外鸟在说话斗嘴。你在想，鸟在让我心里热闹。

　　　　2016年11月15日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