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大师

流浪汉孙路对我说,当今中国,只有两个好人,一个是蔡元培,一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蔡元培的。当时他正坐在地下通道入口前的台阶上。我常常路过这里,有时候会和他打招呼。有一天,他问我,你说路上真的有宝藏吗。我递给他一支烟,问,你说呢。自此以后我们便常常聊天。
孙路披着一件看似很久没有洗过的大衣,上面有许多发着油腻光亮的污垢,好像一片并不洁净的淤泥之地。在轻柔的风中,他的语调沧桑而坚定。他说,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我问,你要机会做什么。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孙路喜欢在街上走来走去,他的街上留下的身影如同拓片一样恒久。他有时候会弯腰,捡起一个空瓶子或者其他什么。塞进另一只手所拿的一个白色口袋中。
他对我说,他从小就听说街上会有遗落的宝藏,只要走得足够远,走的地方足够多,就可以找到宝藏。我说,宝藏大概是有的,不过不容易找到。你吃过饭了吗。当时已是中午。他说,我吃了一些人们的剩饭。有的味道还是好的。我说,下午我请你吃饭吧。他说,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你不饿吗,我问。他说,不饿,习惯了,吃多了反而难受。我说,那么,明天我请你吃饭。你喜欢吃什么。他想了想,说,吃一顿烧烤吧。
我们坐在烧烤店,要了两瓶啤酒,一碟花毛一体,一锅麻辣虾尾,二十根羊肉串,二十根牛肉串,二十根牛板筋,两碗方便面,烤鸡翅、烤韭菜、烤土豆片等等。他攥着铁签,大口地吃肉,喝酒,展现出豪爽的气概。他说,谢谢你的款待,我说,好好吃,不够再点。酒足饭饱,他打了一个饱嗝。说,你想要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吗。我说,不用,只是单纯地请你吃饭。他说,如果以后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可以和我说。我说好。
孙路晚上有时候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店的角落,有时候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三联书店,有时候则睡在天桥下。不过天桥只适合在暖和的夏天睡,一旦下雨下雪或者刮风就不再是好归宿,到处都是凌乱的脚印;相较之下,他更喜欢睡在书店里,书店一共有两层楼,中央有一道螺旋形的黄色木质楼梯。富有浓厚的书香气息,即便不读书,也觉得了书香的浸淫,看着那些封面光鲜装帧华美的书籍,以及如同珍宝一般沉睡在书中的思想,他就会从心底生发出一种欢喜。书店里也还有许多通宵不寐的人们,手里捧着各种的书籍,坐在店里的各个角落,与书店的灯光共同抵御着沉沉的暗夜。也有一些困倦已极的人,以各种姿势镶嵌在书店的书架两边,仿佛书架上的加固零件。只有他们的存在,书店才能稳固地航行。暗夜是无边的海洋,激起灯光的浪花。书店管理员则来回在书架构成的迷宫中呼唤,醒一醒吧;午夜的肯德基往往有些寥落,一些人坐在椅子上,玩一会手机,戴着耳机听音乐。或者伏案写一些东西,也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和他一样。点餐机相隔很久才发出一次声音。玻璃外面是一片灯光璀璨如琉璃的世界,偶尔有车辆驶过。仅仅隔着一层玻璃,仿佛就是两个世界。
我说,我也在晚上去过三联书店,也和你有过相似的感受。我拿起一本又一本书,好像在梦中一样,手脚都浮在半空中。困倦得像是一辆在无尽的隧道中穿行的列车。
过了几天,孙路对我说,我想要离开这里了,虽然哪里也都相差不大。但我还是想多走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也许哪一天我就发现了宝藏呢。我们都要努力实现小时候的梦想啊。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好像是瓷器的一道裂纹。我说,我同意你的想法,我们要努力实现梦想。不论是什么时候的梦想,都是可以宝贵的。
过了许多年,在我将要或者已经忘记孙路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他的消息。
孙路被冠以流浪大师的名号。他蓬着头,头发一绺绺地垂下来,好像羊毛一样。胡须杂乱,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铁丝一样。他分开头发帘,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他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挥洒谈论,他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有人说,大师,给我们讲一讲教育吧。孙路说,教育就是不打扰,就是顺其自然,教育者以为的好其实并不一定是好。有人又说,大师,给我们讲一讲爱吧。孙路说,爱是忍耐,是恩慈,是悲悯,是喜欢真理,是永不止步。具体到生活上,就是日常生活中对他人的关心。又有人说,大师,给我们讲一讲利益吧。孙路说,我已经很久不说利益了,利益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不能为了利益就蝇营狗苟,虽然说它能维持生活,但还是要看淡,要做一些不顾及利益的事情。
大家都鼓掌。大家喊,大师,我们爱你,我们要给你生孩子。好事者将他的讲话传到网上,引来一众围观。于是大家说,大师在流浪,小丑在课堂。但也有人说,现代的大师称号无异于反讽,而孙路也不过是哗众取宠,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在正反舆论的反复拉扯中,孙路声名越来越大。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一个自称他的受业弟子的女子,女子说,我是大师的红颜知己。她的身边还跟着几个人,提着大小包裹,她的脸上一副虔诚样子,双手合十,像一个佛教徒。
在孙路要去一个僻静地方睡觉时候,依然有许多人围着他,将炮弹一样的摄像机对准他。他感到不胜其扰,他说,你们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摄像机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从摄像机口坠入无尽的虚幻空间,变成一个纸片人。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他是一个歌星,用沙哑的声音嘶吼。他举起一只手,好像在对大家说,一起唱。
我注意到,他所在的地方苍翠欲滴,火红欲燃。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南方。也许像是候鸟,在南北方来回迁徙,甚至长出羽毛,在高空中飞翔。
他依然流浪,依然衣着不整,依然喜好读书。无牵无挂,逍遥红尘。他自由地穿梭在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之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变得岑寂。忽然有一天,仿佛余波一般,网上传来他在某处剪彩的消息。他换了一副行头,穿着灰色中山装,插了一根钢笔,黑裤子。但依然比较俭朴。
我决定去找他。我来到他剪彩的城市,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前一天坐车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也买了票去找他。在路上,我听到一些关于流浪大师的事情。一个说,流浪大师不仅学问好,还会气功,你们看到他表演胸口碎大石没有。他躺在那里,屏住呼吸,两人费力地把一块大石头放在他的胸口上,另一个举起铁锤往大石上砸。大石砰的一声碎裂成两半。大师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说大师厉害不厉害。一个说,我和大师是老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那时候就不同寻常,别人吃饭用两根筷子,他喜欢用一根,大家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要练一指禅。旁边的人说,你是在编故事吧。那人说,谁骗你谁是狗,我和大师还睡过一张床。我还看到他背上长着两颗痣呢,那时候我就想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你们看,现在他果然出人头地了。我说,我以前也认识他。大家都用质疑的眼睛看着我。我说,我们是偶尔认识的,那时候他在北方待了一段时间。他说要去找寻小时候的梦想。什么梦想,他们问。我说,找到藏在路上的宝藏。宝藏,他们都复述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可是大家都长大了。
下了车,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人群向各处流去,不一会就渗干了。我四处打听孙路的行踪。他们说,流浪大师嘛,好像是住进了一家高档酒店。一个人说,我也想要去找他,于是我们一起去寻找流浪大师。在凌晨一点时候,我们终于找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他和几个人坐在酒店大堂,他正拿着一本书在读,另一些人摆弄着手机,不停地为他拍照,从不同方向。孙路翻过一页,不时用笔在书上勾画,有时还写着什么。他说,不动笔墨不读书,这就相当于你去某一个地方,可以将一些地点勾勒出来,使自己更能了解这个地方。身边的几个人都点头。
我们走过去,孙路抬起头,看到我,眼睛转了两转,站了起来,伸出手和我握手。他已经理了发,穿着整洁的衣服。他笑着说,请坐。我说,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他说,无恙,你也还好吧。我说还好。孙路说,怪不得我昨天好像梦到有人在朝我走来。我问,你寻找到自己的宝藏了吗。他说,我明白了,宝藏就在我的心中,而我还在努力接近它。我说,你现在也还喜欢读书。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好像做梦一样,或者我是一个抽中了大奖的幸运儿。我现在在这里总感觉哪里不自在,我有些想回地下通道了。大家都说,大师,您这是实至名归,以您的学问,早该坐在这里了。孙路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和我朋友说一会话。和我同来的人和大师拍了好几张合影,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孙路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一直在等你。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想,应该来看一看你。你之前的几年也还是流浪吗。他说,是啊,就像三毛流浪记一样,吃一些残羹冷炙,但我坚持读书,在我感到孤独的时候,寒冷的时候,温暖的时候,只要拿起书,就能够让我入定,让我去对抗寒凉的世界。我为他竖起大拇指。他说,很多人问我读书到底有什么意义,其实这没有谈论的价值,有人喜欢读,有人不喜欢读,不必强求,只是众多爱好的一种罢了,喜欢读书的人能够从中获得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读到有意思的地方能够会心一笑,这就是读书的意义。怎么能说是没用的呢,况且,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难道无用就一定无用吗。我说,你是对的。他说,不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曾经我遭受过很多白眼,当然,现在也在遭受,但我都不放在心上,曾经我吃过那么多苦,但我能够从苦中咀嚼出一点甜头。我说,你现在读什么。他将书递给我看,是《战国策》。我问,这本你以前也看过。他说,好书要反复读,每一次读都有新的领悟。我说,你现在应该不会感到孤独了吧。他说,是啊,我收了一个干儿子。他很用心地照顾我,我很感激他,小时候他也是一个叛逆的孩子,和我差不多,我们走在一起,全然是缘分。我问,你打算要找一个妻子吗。他说,在我有了名声后,有许多女子慕名而来,还有几个二三十几岁的,但实话说,我对女子不感兴趣。当然,我对男子也不感兴趣,我过早地失去了这方面的兴趣。
我说,我想听一听你小时候的故事。他说,小时候吗,感觉是很遥远的事了。我的父亲常常无缘无故地呵斥我,他会忽然大吼一声,或者将烟灰缸砸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事,他仿佛在通过我骂另一个人,隔山打牛一样,他会大吼,就是你,怂恿我去和你赌钱。他发完怒,像一个泄气的皮球,但不多时,他又重新鼓起来,用别的事情来说我。像是地震之后的余震。但我已经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你的母亲呢,我问。他说,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办,大家都听从命运的安排。每个人都不敢造次,更不敢抗争,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的是痛打还是什么。我点点头。他说,后来我像脱离载体的宇宙飞船一样开始四处流浪。流浪多么自在啊。但也有不自在的时候。当你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就会有人举报,怀疑你要做什么勾当。然后保安就会出面把你带走。虽然你什么也没做。有一次我在地铁口坐着,警察忽然从地下冒出来,将我带走,审讯了很长时间,但什么也问不出来,当时我已经很困了,总是答非所问,他们只得把我送出来。还有一次我因为迷路三次来到同一个地方,被相同的几个保安发现,他们将我拉到车上,一直开到很远的地方,将我扔下去之后回去了。我走了很久才去了另一个城市。在那个城市我收养了一只狗。人们说,自己还吃不饱,怎么会养一条狗呢。但这也许是缘分,它总跟着我,我睡醒来见到的就是它。我和它一起吃一些残羹冷炙,我看书时候它在我身边睡觉,我流浪时它跟着我走。我们一起穿过大街小巷。我高兴时候哼唱一些从街边听来的调子,它也汪汪地吠叫。偶尔我把书上的故事读给他听,它高兴地直摇尾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流浪是我的命运,流浪让我感到自己的不同寻常。我就像被迫害的王子一样不停地转徙各地,在不同地方做着不同的梦。我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好过从前,至少,从前的快乐是单纯的。一天,我的狗被一辆疾驰过来的车碾死了。他说着说着就润湿了眼眶,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很坚强,坚强到从不掉眼泪。他擤了擤鼻子。说,时候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聊。我说,再见,孙路。他说,你再待几天吧。我说,不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能够见到你已经很好了。你接下来做什么。他说,我接到一个旅游区的邀请,让我去帮忙做解说工作。下次再见。我说,再见。
我连夜踏上了归程。在车上,我时醒时睡,在混沌之中,不知道是睡是醒,我想,流浪也是一种技艺。流浪的巨人。在流浪中,人的天性得到成全。人在放牧自己,人放牧自己的血肉、精神,人是自己的羊倌,人用鞭子抽打自己,就像抽打陀螺一样。
我回到家中,两三天后,传来关于孙路的消息,报道说孙路往旅游区的湖泊里跳,所幸人们及时发现,把他救了上来。给他做人工呼吸,他才苏醒过来,吐了好几大口水。人们问孙路为什么要跳下去。孙路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想跳下去。大家建议他去医院看一看。他说,我只是一时高兴而已,并没有什么问题。大家都说,怪不得是大师,行为方式都和一般人不一样,敢想敢做,真是一条汉子。又说,大师在投河,小丑在苟且。大师的思想太超前了,他与平庸的社会格格不入。
从报道上来看,常常有人请孙路在大酒店吃饭,吃完后大家争相和孙路合影留念,孙路像是一代宗师一般坐在正中间,其他人环绕在他身边。几个还躺在桌子上,好像一道被完好端上桌的饭菜。孙路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天传出孙路练习传统武术的消息。他扎着马步,双腿微微弯曲,身体略向前倾,双手握紧,向前快速冲拳。然后就有人来下战书,要和他挑战,他也欣然应允。大家都很期待这次对决。
比赛当天,孙路穿着一身白色唐装,款款走上台。对手是一个搏击运动员,已经打败了许多武林高手,有了一些名气。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甩着两只胳膊,肌肉饱满,好像井田一样。大家有的说孙路赢,有的说运动员赢。一种传言说,孙路在流浪时候捡到一本武术秘籍,每天勤学苦练,终于练就盖世神功。随便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人打伤。
主持人介绍说,这位是学富五车的流浪大师孙路,这位是战无不胜的搏击手潘秋,究竟谁能称霸武林,让我们拭目以待。裁判挥了一下手,宣布比赛开始。搏击手摆出拳击的架势,用拳试探孙路,孙路轻轻移动身体避开。潘秋猛地使出一记左勾拳,孙路低头让过,并用扫堂腿去扫潘秋,潘秋跳起来闪开,他在舞台上跳了几步,又用拳去击孙路,孙路用手格挡开,电光火石之间,一连打了潘秋十几拳,潘秋连连后退,恼羞成怒后,飞起一脚向孙路踢来,孙路不仅没有避闪,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用双臂挡住孙路的脚,孙路重心不稳,向后倒在地上。裁判开始读秒,十,九,八,七,每一秒都像灌铅一样沉重,大家都喊,站起来,加油呀。在数到五秒的时候,潘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孙路的腿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他又倒在地上。数了十秒,裁判将潘秋扶起来,举起两人的手,判决孙路获胜。大家都喊,大师威武。
主持人说,大师,您真是文武全才呀。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大师说,读书就是一种武术,每个字中的每个笔画都隐藏着一个招式。比如说,縠,觳,彀等字里的一横是武术里极为厉害的一招。我所有的功夫都是从书中学到的。许多功夫也是如此,比如跆拳道里的工字行进线路,咏春拳的日字冲拳。大家都鼓掌。主持人说,那么,您对于书的理解可以说是非常透彻了,竟然可以从中领悟到武术的谛义。大师说,其实不仅武术,就是普通的做饭方法,或者种树养花,行医之方等,都可以从书中得来。甚至,书中还有一些很难察觉的咒语,组合在一起,可以产生无穷的力量。刚才的连续冲拳,就是我从瞬间的瞬字中领悟出来的。
后来又有许多武林人士去找大师比试,大师说,你们回去吧,我无意和你们一争高下。你们就说,你们赢了就可以了。许多武术机构邀请大师前去,不论出场费多高,大师都表示了拒绝。大师依然在全国各地流浪,手里依然捧着书,在众人都陷入沉睡的晚上独自一人翻着书本,书页窸窣的声音如同树叶落地。看到得意处,他站起来,袖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走。第二天,他很晚才起床,然后对各地赶来的崇拜者谈古论今,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他的干儿子,还有几个一心想要嫁给他的女子。他开始收徒,第一批徒弟有九个,第二批又收了十九个徒弟。徒弟们跟着大师一起周流各地。
一起去饭店吃饭时候,他们常常会占据饭店的大半壁江山,点许多式样的菜,一起发出咀嚼与吞咽的声音,像同时发动的机器。大家都把孙路叫做孙夫子。孙路带领着大家,一路浩浩荡荡,好像要去打群架一样。警察拦住孙路,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们要召开会议。什么会议。学术会议。关于什么。关于天体物理学。警察说,请你出示一下身份证。孙路掏出身份证,递给警察,警察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将身份证还给他说,不要捣乱,不然我把你们都抓起来。一个弟子大声喊,你难道没听说过流浪大师吗。警察说,流浪大师是什么,流浪地球吗。孙路说,我们走吧。警察说,你说清楚,不然就不放你们走。一个弟子说,就是虽然流浪但是知识渊博的大师。警察说,不就是流浪汉,你们是不是丐帮。孙路说,我们走罢。
一些弟子愤愤不平,孙路说,不要和他们计较,我们追求的是大道。当你觉得被俗世羁绊时候,就抬头看一看天空,多么像浩瀚的大海,这时候你的心胸就会开阔起来,从而不被一些琐屑事物纠缠。
通常,在吃过饭后,大家会一起去旁边的书店看一会书。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书架后,各自拿着一本书翻看,像是隐藏好的便衣警察,专等嫌疑人的到来。孙路坐在贵宾区,喝着咖啡,翻动着书页。
而后,几人从书店走出来,分享自己刚才所读的书。孙大师讲得出神入化,大家都听得如痴如醉。有一弟子将他的言行记录下来,编成一本书,叫做《孙路子》,不过这是后话了。
孙路招收的徒弟越来越多,徒弟也招收了新的徒弟。于是有人叫孙路为师祖。徒弟有的开武馆,有的开书店,逐渐成为一方呼云唤雨的人物。
但天有不测风云,孙路在参加一次宴会时候,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得罪了在座的一个官员,官员找了一个罪状,把孙路逮捕到监狱里。孙路穿上囚服,理成光头,开始了新一阶段的生活,但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监狱里的人都乐于聆听大师的教诲,许多人拜孙路为师,有什么疑难问题都来请教他。弟子们动用各种关系搭救孙路,终于将他救出来。当孙路走出监狱时,监狱里的人大都成了他的朋友,他们都称他为孙圣人,还有人戏称他为孙大圣。
孙路声名日炽,很多地方邀请他去讲学。因此他辗转去了很多地方,在不同的场合追溯自己的流浪与读书经历,鼓励大家一起从书本中获得智慧与感悟。他说,我逐渐领悟到,流浪也是一种阅读,阅读人心善恶,阅读名山大川,阅读人生百态。世界就在你的手中。
有一回,他受邀到我的城市做讲演,在距我单位较近的一所大学。他让助手找到我,邀请我在下班后一起吃饭。我们坐在一家饭店,他和我握手。我说,承蒙大师还记得我。孙路说,我哪里是什么大师,只是把人们喝咖啡的时间用在喝茶上罢了。我说,大师越来越幽默了。他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又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是啊,一期一会。不过现在见到的我或许已经和原来的我不一样了。我们都笑。他说,见一见老朋友是好的,你现在忙吗。我说,总是忙,但不知道忙着做什么。好像皇帝的新衣一样。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虚度着,浪费着光阴。他说,世界的真相大概就藏在这无序与忙乱背后。我说,大概是。
我们点了几个菜,饭菜很精致。有一道酸汤肥牛,他夹起其中的一截小红辣椒说,你知道这道菜的精髓在哪里吗,就在这个辣椒中。我说,辣椒是很好吃,就像水煮鱼或者干锅菜花里的辣椒一样。吃过饭,我说,你来这里演讲。他点点头。我说,我去听一听吧,增长一回见识。他说,只是简单地说几句,没有什么出彩的。不过还是欢迎你来。
我坐在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里的第二排,周围都坐满了学生。孙路坐在略偏左的一张讲桌后,他的脸上写着淡定与洒脱。旁边贴在墙上的一张海报上是他的照片和简介。他说,我就像小时候的唐僧一样漂流到这里了。但我不是法师,我只是一个常常流浪的人。大家都鼓掌。接着,孙路介绍了自己流浪各地的经历。他说到自己被四处驱赶,忍受苦难,不大被人理解,像一个先知一样时,几个女生开始啜泣,抹着自己的眼泪。但孙路说,其实这些都没有什么,也都是可以忍受的。他还提起一些温暖的小事,他说,有时会遇到一些善良的朋友,将我从地下道带到宾馆,我要感谢他,他说,不用谢我,我愿意用这一晚的房钱买你的一个梦,只要你把你今天做的梦写给我就可以,这是我的收信地址,你可以给我写一封信。这是信纸和信封,他还贴了一张邮票。我说,谢谢你,我会写信给你的。在其余的时间,我就将自己沉浸在书中,书是一种幻境,比如说,你看到一幅画后恍惚自己走进了画境,而当你读书时,也走进了书境。你可以从书中听到雪落地的声音,可以从书中感受海水的澎湃,可以从书中感受人生的喜乐。虽然都不过是假象,但也可以与现实相混淆而产生一种神游天外的快乐。
在观众提问环节,一个学生举手,站起来,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她,她问,大师,您现在的衣着非常整洁,已经和从前的流浪生涯有了很大的不同,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说纣王一开始用象箸吃饭,纣王的叔父箕子感到恐惧不安。因为他认为,用象牙筷子吃饭就意味着不肯用粗碗具,一定会用犀玉杯盘、山珍海味,进而穿绫着缎、建高阔殿宇楼台,长此以往,将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您会不会渐渐地变成和原来完全不同的人。孙路说,虽然人总是会变的,在环境或者时代的影响下,但我并非如此,我对物质生活没有过分的要求,我可以忍受苦,也可以忍受荣华,在我看来两者是一样的。我还是喜欢流浪,喜欢读书,喜欢做喜欢的事。学生说,谢谢您的回答,而后坐下。又一个学生问,大师,现在获取知识的媒介有很多,比如网络,或者电视,即便是书籍,也有电子书,从手机上也可以看,那么到底要不要提倡纸质书的阅读呢。大师说,使用不同媒介有不同的感觉,获取的信息也并不相同,从读书中得到的益处最多。至于电子书,总不如纸质书好,比如当你拿起手机,你就会被各种信息分散注意力,反不如用纸质书专心地阅读,随时批注,随处翻看。像我就从来不使用手机。
活动结束后,学生纷纷上台献花,请他签名。
而后,他带领着几个弟子一起离去。临别时候和我握了握手。我们挥手说再见。
他又周游了一些地方,随后隐居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南方小镇中。几个弟子也随他住下来,他们种了几亩田,每天劈柴做饭,研习学问。偶尔空闲时候,便一起去登山。站在高山上,在草木的掩映中,孙路大声呼啸,声传十里。风穿过石罅,发出箫管一般的声音。几个人临风谈说,高歌笑傲,潇洒非常。孙路指着前面的另一座山说,一山更比一山高。弟子们都点头。一个问,老师,难道永远没有止境吗。孙路说,几乎是这样,很难穷尽一切可能,虽然这样说,就等于在说我们生活在可能之中,而可能意味着摇摆不定,也许这样才让我们的生活摇曳多姿吧。一个学生说,我嗅到了一个变量。孙路说,现在,请说一说你们各自的志向吧。一个学生说,我愿意像您一样流浪,走遍祖国的壮丽山河。孙路笑着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一个学生说,我愿意像老师一样多读书,在书中忘记悲欢,得到一种纯粹的快乐。一个学生说,我愿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并且将老师的道传扬下去。一个学生咳嗽了几声,说,在一个落雪的寂静夜晚,与佳人对坐在清爽的屋子里,聆听着似有若无的古琴之声,闻到燃着的檀香,静静地各自捧着一卷诗文集,这是使我快乐的事。孙路说,这也是很高雅的呀。我赞同你的想法。
许多人因为倾慕孙路而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围着孙路,倾听孙路的话,他们走过的道路成为通途大道,他们建筑新的房屋,开设新的超市。于是一个新的城市兴盛起来,各路商贩蜂拥而来,一些商人印发了关于孙路的诸种文化产品,上面印着孙路的头像,大家都争相抢购。一个弟子佩戴着上面印有孙路半身像的纪念章,孙路看到了,说,把这个摘下来,人无完人,不要搞个人崇拜。孙路走在路上,要戴上口罩与帽子,不然总有人认出来,认出来后就要拉住孙路一起合影,让孙路签字,最后人越来越多,孙路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为了见孙路一面,许多人围在孙路门口。有人爬到屋子上面,从烟囱上往下坠入孙路家中,和孙路拥抱,亲吻孙路的脸,脸上的胡子茬扎得孙路生疼。孙路问,你是谁。那人说,我是崇拜你的人,大师。孙路说,但是你从哪里出现的了。那人说,是天神派我来的,我的心意感动了天神,于是他就派我来了。孙路说,可是,我不认识你。那人说,那么我先自己介绍一下,我叫王果果,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孙路说,你想要做我的弟子吗。王果果说,想,现在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孙路说,你不应当为任何人做任何事。王果果说,总是要有例外的。孙路说,但我要声名,我也许并不如你所想。王果果说,大师,你不要谦虚了。后面又有几个人从烟囱里跳进来,身上都黑魆魆的,都拜倒在孙路面前,齐声叫老师。孙路将他们一一扶起,说,你们这样做,让我有些为难。
过了一段时日,孙路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我们出去走走吧。天还未亮,一行人就踏上了旅程。但当他们走出家门不远,前面就有许多摇曳的火把,他们说,大师,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很久了,听说你要去远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们还等着聆听你的教化呢。孙路说,如果我们有缘相聚,总是会再见到的。大家都跟着孙路一行人,为他们送行。一直走了十里,孙路说,谢谢你们,你们回去吧。他们走了很久,在路上遇到诸种奇怪的事情。他们看到一群人穿着白色的丧服,抬着一口雕花棺材,慢慢地向前走。他们看到了孙路,说,大师,遇见你是我们,也是死者的荣幸。这时他们都听到了棺材里发出的声音,大家都惊得脸色发白,大师拍了拍棺材,棺材就宁静下来,好像腹中的胎儿一般。孙路说,你此时安宁,就永远安宁。你要相信自己会去该去的地方。走着走着,一行人又在路上遇到了强盗,强盗洗劫了众人。戴着头盔的头目说,把你们的东西都交出来。王果果走到前面说,你们知道你们面前的是谁吗。强盗说,是谁。王果果说,这是著名的流浪大师。强盗们听了,都面面相觑,毕恭毕敬地将原物奉还,并邀请大师去山寨吃饭。他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山洞中,里面燃着两排火把,将大厅照得明晃晃的,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毛色斑斓的虎皮,两边贴着一副对联,前面是一座硕大的披着绿袍留着长须的执着青龙偃月刀的关公雕像。中间摆放着十几张大圆桌,头目邀请孙路坐在首席。小喽啰来回奔忙,将丰盛的菜肴端上桌。有鹿肉、血肠、牛肚之类,大酒大肉,一时毕陈,入口甘美。强盗们不断地向孙路敬酒,孙路喝了一杯又一杯,脸色依旧如常。头目说,大师好酒量。孙路说,你们在这里做打家劫舍的生意吗,这样的酒食我吃着很不心安。头目说,没有,大师,我们只是在劫富济贫。三顺子,把我们的捐献证书拿出来,给大师看一看。不一会,一个小厮将几张证书拿出来,上面还有巨大的印章。孙路说,这样做是好的。头目说,不仅如此,我们还为医院无偿献了很多次血,这是我们的献血证。孙路说,你们大概就是盗亦有道的侠盗吧。他又转而对弟子说,现在,你们也知道了吧,善与恶本来就不是完全分离的。头目说,大师,我愿意与你结拜为兄弟。两人各执三炷香,对关公起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拜了三拜。两人继续饮酒。头目叫来一些女子劝酒助兴,而后在大厅中间舞蹈。杯盘狼藉,欢饮达旦。
孙路师徒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与强盗告辞,强盗送了许多珠宝粮食给他们。
走了数日,他们来到一座山下,看到许多刻着诗文的石碑,一些文字漫漶不清,难以辨认。天色依稀晚了,遂投宿到一家客店。店主问他们的来历。他们说,我们是流浪大师的门人,追随大师在各地流浪。店主问,你们要去哪里。孙路说,我们在寻找心中的宝藏。店主说,你们看起来好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过来的人,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吗。孙路说,现在是公元二零二零年。店主吃惊地说,你意思你生活在二零二零年,可我们这里还停留在一九五八年。孙路说,那么你知道现在的几任国家领导吗,他说了一些,店主摇头,说,现在不是刚建国吗。孙路对店主说了建国以来发生的很多事。店主说,这些都是真的吗。孙路说,如果历史没有错轨的话,大致是这样。店主叫来许多人,他们询问了孙路一行人各式各样的问题,问过之后又感叹,说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孙路问,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们说,我们的先辈来这里垦荒,一直不问世事,也不知道政府在哪里,政府也渐渐忘了我们。孙路说,这里大概是新时代的桃花源吧。大家都纷纷宴请孙路一行人,孙路和弟子向他们讲说了这些年的过往。大家说,这几乎是魔幻的现实。孙路说,现实有时候就是这样,比艺术作品中的更加离奇。
自此后世上便没有了孙路和弟子的消息。
以上这些都是孙路的弟子告诉我的,他对我说,你和孙路是知己,你应该写一写他的事,他以前也很喜欢你的文字。我说,他去了哪里。弟子说,他们大抵在桃花源。我问,你为什么没去。他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