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一路花香 (1)

一路花香

文章来源:发表于《橄榄绿》

在戈壁的时候,我们曾相约去看海。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仿佛一个世纪般遥远。
    记忆的车轮只转过了青春期,青春期的事在今天回忆起来却觉得相当遥远,我于是明白在这个年代,我们都过于的早熟了。
    记忆中,戈壁滩上的风沙很大,我和她前一脚后一脚地走。
    茫茫的戈壁上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的人影。她的话不是很多,我们大部份保持沉默。偶尔说上几句,有时风大些,我听不见;有时风小些,我听得见。
    记忆中,作为新兵,我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跟在她的屁股后,总是看到军装把她的身材包裹得挺紧,看上去浑圆,性感。我一看便有些心跳,一心跳就脸红,一脸红就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话。我甚至还骂自己有些不健康,怎么看到风吹起她的军装,看到军装里裹着她特别曲线的身材便心跳呢?我有时觉得我不是一个好人,不然的话,我肯定不会对一个已有三年兵龄的老兵怀有这样不健康的想法。这样一想,她回过头来我便觉得无限地内疚。我得老实承认,我那时还特别希望风吹得再大些,最好把她的军装整个吹起来,头发整个吹起来。但非常遗憾的是,往往我这样不健康地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一阵风沙便吹迷了我的眼睛。
    我说:“我看不见了,你慢些走吧。”
    她头也不回说:“新兵蛋子,把眼睛收着点。”
    她这样一说我又心跳起来。我觉得她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心事,所以与她说话结结巴巴的。
    戈壁滩上的风便这样一阵接着一阵,一点也不嫌累,卷过来扫过去的,千里无人无树无草无飞鸟的戈壁上,只有我们两人在不停地走。那时候我常想,要是天空上有一架飞机飞过,有幸有人看到了两个黑点,那就是我和们卫生队的班长吴虹了。
    但事实上,飞机上的人根本看不到我们。我们两人走在戈壁滩上,就像两块圆鼓鼓的小石头一样。撒在千万块戈壁滩的石头中间,根本就看不见。何况记忆中那一阵又一阵的风沙,常常吹迷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好像揉进了沙子。
    记忆中,我们仿佛在戈壁滩上不停地行走,从一个连队跑到另一个连队,我永远是跟在她的身后,直到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已身置城市,原来又在做梦。

1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们那群南方兵,入伍后竟然是到了新疆大漠的深处;我更没有想到,新兵训练完毕后,我竟然被分到了团卫生队,在两位女兵的统治下,作了一名普通而又老实的卫生员。
    这完全与我当兵时想的不一样。
    “和女兵一起,有你受的”,我的老乡陈亮说,“女兵们的脾气大得很。”
    不过陈亮很快补充说:“话虽这样说,不过我还很想和你换换。”
    他一说老乡们都笑。
    于是我的老乡老宋说:“那些女兵都是有关系的,你尽量别招惹她们。”
    这个我知道,在我们老家黄安,女孩子没有关系一般都当不上女兵。所以我说:“我才不会惹事生非呢。”
    老宋虽然不老,但他挺灵活,分兵那天他被挑到团部跟着团长当了公务员,每天到哪里都夹着个公文包,跟在团首长屁股后,牛得很。由于这个,我们那一年的兵都挺羡慕他,所以称他老宋。
    那届分兵的时候,当听说参谋长来挑公务员时,大家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但挺得再高,参谋长还是把目光罩在了那些长得好看的男兵身上——到哪里,都是长得好看的人吃香呀,要不怎么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呢?
    参谋长沿着大家转了一圈。大家的眼光也暗暗地随着他转了一圈。大家都希望他站在自己的面前时,大声说:“把这个兵带走!”
    但参谋长只是把眼睛眯着。直到他站在我与老宋面前,我一看就知道他看中的是老宋,不过后来老宋对我说,那一刻他也挺紧张,生怕这个参谋长不按惯例,挑走了我。
    果然,参谋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宋说:“报告首长,我叫宋平顺,来自革命老区湖北省黄安县,中共预备党员,新兵连被评为优秀士兵!”
    宋平顺的声音挺高。其实参谋长只问了一个问题,他却答了一大堆。
    参谋长眯着的眼睁开后笑了,回头对一个黑脸的参谋说:“这兵还挺机灵,带到团部吧。”
    那个黑脸参谋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服从命令把宋平顺的名字记了下来,带到了一边。
    这样一来,我看出大家的心情都挺失落。经过了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后,我们自认为对部队情况多少有些了解,谁都幻想着到首长身边工作,成为公务员、警卫员或者炊事员之类,要知道在首长身边工作,凡是学技术、入党、考学、转志愿兵的好事,总是来得比较方便。
    我当时并没有这样想。我是个长得一般、身高一般、表达一般的南方人,有着自知之明,对当公务员、警卫员并不抱什么希望,所以不以为然。我想,农村来的,只要不是烧火喂猪种菜就行了。因为我父亲在我走前说过,在部队里要是那样,还不如在家乡多打粮食为国家作贡献。
    我父亲对我高考落榜抱有想法。所以他说话时,时刻都注意要挖苦我。
    按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对于长相普通的人要想引人注意,就必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本事,因此我那时特别想到特务连去,幻想着自己有一天变成飞檐走壁的英雄,拿着枪神气活现地出没在大家面前,表演着各种武侠小说中那些好汉们才有的特技,多神气!
    但那天分兵快要完了的时候,那个长得挺黑的参谋站在我面前,剜了我几眼后对新兵连长说,这个兵看上去还挺老实,就分到卫生队吧,那几个女孩子,要有一个老实些的作伴……
    他的话刚落,我就看到刚才那些羡慕老宋的人,又把羡慕的目光投向了我。要知道,我们在新兵连训练了整整三个月,还没有见过女人呢。听教导队的老兵们说,他们有的好几年都没有见过一个女人。更有甚者,有的基层老兵直到复员转业,也没有见到一个女人的影子。
    教导队算是基层,驻扎在离团部两百多里外的一个山沟里,当然也不可能看到女人。即使看到,也是偶尔有志愿兵的家属来了,才可以饱过眼福。但教导队都是些年轻的班长,几乎没有人结过婚。所以,对女同志的看法完全只能靠记忆与想像,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
    而现在,我却要分到卫生队的女兵们身边去,在大家眼里,不啻如天上掉下的馅饼,简直算得上是一种艳福。
    老宋说,傻小子有傻福。天知道哪块石头砸到了他。
    我当时傻乎乎的,并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了我的肩上。十七岁那年,我只知道因几分之差,我就与大学错肩而过;知道我父亲在我没有考上时,脸上立即由晴转阴的过程。我是有目的来当兵的,所以分到哪里都无所谓,当然我想,如果时间不像新兵连那样紧张就好。
    我背起背包走时,可以看到男子汉们,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从老兵们平时谈话中,我们知道,除了团部大院——说是大院,其实也不过只是团部的机关在这儿——他们下去后哪里还能见到女同志呢?据说,我们教导队的新兵连班长们,本来有许多人是不抽烟的。但是,长时间寂寞的生活,使他们不仅学会了抽烟,吐的烟圈还挺有水平,个个都有一手。
    我跟在那个黑脸参谋的后面,跳上了去团部的吉普车,老宋也在上面,还有另外两个长相清秀英公众的帅兵,也是去当公务员的。
    老宋说:“李左右,你的运气不错嘛。”
    我说:“彼此,彼此。”
    黑脸参谋回头盯了我一眼,我便闭嘴了。吉普车冒着黑烟一蹦一蹦地在戈壁滩上向前跑,司机一看就是个老手,好像要在我们面前露一手,在没有路的戈壁滩上把车开得飞快,把我们的屁股巅得屎都快出来了。
    一路上,除了那些枯黄的骆驼刺,我没有看到任何的生物。仿佛地球上的生物都死绝了。如果不是我们的军装还有一丝绿色,我真怀疑这儿还是否有生命。没有办法,从南方水乡来的兵都有这种感觉。

大约走了整整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团部。我原想团部一定非常气派,但令人失望的是,团部那青一色的灰白色砖块垒成的房子,像天空一样阴暗。即使机关的办公楼盖了四层,也还是用灰褐色的水泥抹的外墙,与戈壁滩的大地颜色无异。
     我看到哨兵们直直地站在那儿,如外面四处可见的胡杨树一样笔直。团部这儿有胡杨树,算是我们见到最早的植物。据说教导队那儿之所以没有树,是因为那儿没有水源,水也引不到那儿去,完全种不活。我们那批兵都是三月份入伍的,训练三个月后六月份下的连队,可一直到了六月,团部大院里的胡杨树还赤条条的,裸露着身子。没办法,这里冷啊。春天总是要比内陆晚上几个月,就连时区也差了两个多小时。
    吉普车在机关楼前甩下了宋欢等人。黑脸参谋说:“李左右,你等一下。”说完他带着宋欢等人钻进机关楼里去了。宋欢回头对我作了一个鬼脸。
    我站在那里,趁机扫了一眼团部。团部的大院里除了楼前的哨兵,根本见不到人,而那个哨兵,几乎是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我一眼。
    过了半天,黑脸参谋从机关楼里领了一个老头过来说:“这是卫生队的队长,你以后的领导。”
    我看到这个老头满脸的皱纹,顶部都快秃顶了,看上去怎么也有五十多岁,肩上还扛着上校的牌子,连忙立正,敬礼,打报告说:“首长你好,列兵李左右向你报到!”
    那个老头笑了说:“好好,我叫刘茂盛,你叫我刘队长好了。”
    我说:“刘队长好。”心中暗暗好笑,头发都快没了还叫“茂盛”,这么大年龄了还是个队长,不禁有些疑狐。要知道,团长也不过是个上校啊,听说还是刚提的。
    刘队长与黑脸参谋交谈了几句,握了手后准备告别。黑脸参谋说:“李左右,你是我挑来的,可别给我丢脸啊。”
    我赶紧又立正说:“我坚决要做一个好战士。”
    他们笑了。
    我跟在刘队长的后面,向卫生队走去。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没有开花长叶的胡杨林,还有刚刚冒芽的沙枣树,一条又一条的树带沟整整齐齐的,像我们整内务时叠的被子。
    刘队长问我:“你怎么叫了这样的一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我说:“报告队长,我出生时,一个眼睛向左,一个眼睛向右,所以我父母就叫我李左右。”
    队长笑了,他停下来,仔细地端详了我一眼说:“你的眼睛并不偏向呀。”
    我说:“报告队长,我长大之后,眼睛就正过来了。”
    队长说:“眼睛正过来了,名字就改不了啦。有意思。”走了几步,他又说:“以后说话,别再一口一个报告。”
    我点点头,觉得队长特别慈祥。
    当卫生队长把我领回队部时,有两个女兵在门口列队欢迎我。一个一道杠的手上还提着一面铜锣,刘队长说:“这是孙莉”。
    我刚想说你好。她举起敲锣的棒在空中停住了,好像要欢迎我一下的,不过脸上已堆满了失望。
    孙莉说:“队长,你看这个兵穿得鼓鼓囊囊的,干活肯定不利索。”
    卫生队刘队长没有理她,又介绍另一个有两道杠的下士说:“这是你的班长,吴虹同志”。
    我说:“班长你好。”
    我当时还没有心理准备。从山清水秀灯红酒绿的南方来到戈壁,这也是三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到女同志。所以我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随便乱放。
    既然是班长,吴虹的觉悟看上去比孙莉要高一点。她伸出手来说:“你好,欢迎欢迎。”
    我没想到她要与我握手。我的心跳了起来,就是读高中时,我也从没有与女生握过手啊。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伸了过去。吴虹却只是非常礼貌地碰了我的手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我的脸红了。虽然只是那么轻轻一碰,我便觉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感觉,她的手温软、柔和。
    于是我抬头看着队长。队长摆手说:“你们两个先忙去,小李同志来了,你们以后在工作上要教他,在生活上要帮他。”
    吴虹与孙莉同时说:“知道了。”
    我还没有看清她们的脸,她们便扭着屁股进门了。
    之后,队长把我领到住的地方说:“李左右,除了通讯站外,这是全团惟一有女兵的地方,你以后的一言一行都得注意影响。”
    我说:“我肯定会注意影响,我向毛主席保证……”
    话没说完,我听到身后一阵笑声,原来她们两个站在黑处呢。她们一笑,我的脸又红了。
    队长也笑了。
    这是我到卫生队来的第一天。那天晚上的风刮得呼呼的,让我心烦意乱。我原以为下连后可以改变一下伙食,至少第一餐应该加几个菜。但吃饭时,吴班长来喊我说,要带上盘子,到机关食堂的窗口去打。
    卫生队原来不吃大锅饭,我看了一下,这里的伙食比新兵连稍好一些。
    吴班长与我坐在一桌,孙莉开头与另外穿干部服装的坐在一桌,后来又过来了。吴班长一边吃一边对我说:“李左右,我们这儿条件有限,吃水都得用水车拉,你要节约用水。”
    我啊了一声。
    孙莉说:“班长说话,你听到没有,要抬起头来表示尊重。”
    我又啊了一声,可是不敢抬起头来。她们两个又笑了。
    我马上感到这个孙莉不好对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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