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就像活的机体

今天中国人有一种

不知往何处去的文化迷惘，

今日盛行的价值系统，

建立在1980年代

启蒙思想及其退潮之上；

而80年代启蒙运动的兴起，

则源于对20世纪

革命意识形态的批判和反思，

是对1970年代M思想解构的结果。

回顾20世纪的中国，

经历了“国民革命”、

“共产主义革命”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

革命意识形态解体。

而意识形态的解体，

并不意味着组成系统的基本观念消失。

人们通过观念来表达某种意义，

进行思考、会话和写作文本，

并与他人沟通，

使其社会化，

形成公认的普遍意义，

并建立复杂的言说和思想体系。

一旦观念实现社会化，

就可以和社会行动联系起来。

每个观念不仅涵盖一种智力行为，

而且涵盖知觉和意志的某种特定的方向。

每个观念均为一种力量，

观念是用固定的关键词表达的思想，

它比思想更确定，

任何观念的起源、社会化和演化，

具有普遍意义的确定性。

人们可以凭借若干观念

建立社会化的意识形态。

在新文化运动时期，

中国人对权利观念

和个人观念都进行了重构，

个人和权利观念与西方拉开距离，

变成中国式的。

1919年后中国当代的权利观念

一个鲜明特征是群体的权利

压倒个人权利，

个人权利具有负面的含义。

它与道德发生关系，

不再具有无可置疑的正当性；

在今天中国人心中，

权利被理解为个人须尽某种义务

才能享有的权益。

至今尚有中国人不能划清

权利和权力这两个观念的界限。

中国当代重要政治观念的形成，

几乎都经历了

1“选择性吸收”、

2“学习”、

3“创造性重构”

三个阶段。

所有引进的西方现代观念

都必须通过儒家意识形态，

才可以与社会行动发生联系。

辛亥革命不是革命，

而是共和主义的实现。

无论是民粹主义、

选举主义、

“民主专政”，

还是如“文革”大民主那种崇拜圣王，

我们都可以在19世纪“民主”的含义

中找到它们的倒影。

对西方19世纪民主的评价颠倒过来，

即把负面转变为正面评价，

就可发现中国传统思维深层模式

对西方现代政治思想的重构

形成的中国当代民主机制观念一目了然。

民主取代共和观念，

民主观念被整合到国共两党意识形态中，

有不同的定位。

在共产党意识形态中，

民主被定义为有阶级性的，

无产阶级首先要夺取政权。

但对国共两党来说，

首要的社会行动都是动员革命。

20世纪中国是革命空前狂热的年代。

1924年“国民革命”兴起后，

国民党建立了三民主义的党国。

中国共产党则通过共产革命，

最后在1949年实现了中国社会的整合。

从词源上考察，

中国古文字“革”字上为“丗”，下为“十”。

其含意是“三十年为一世而道更”，

即“革”是指某种到一定时间必定发生（周期性）的更替。

“命”的意思为（君主）用口下令，以形成某种秩序，

即“命”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和英文order相当。

“革”与“命”两个字的联用，

是表达某种秩序或天命的周期性变化。

根据天人合一的思维模式，

儒学所主张的伦常等级由宇宙秩序导出，

天命周期性变化对应着人间等级制道德秩序周而复始地重建，

故天道周期性变化亦意味着王朝更替的不可抗拒性。

“革命”既然对应着天道循环，

透过推翻腐败的、不道德的政府，

重建符合儒家意识形态的政治秩序，

因此，在传统中国社会，

“汤武革命”的意义

就给出这类改朝换代的正当性。

革命观念在中国近现代思潮中的涌现，

始于戊戌变法失败

以及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使清廷成为腐败、无能、卖国的象征，

中国只有先改朝换代

才能抵抗西方冲击，

革命遂成为激进知识分子的共识。

革命呼声在民间兴起的同时，

也正值学习阶段来临、

清廷开始推行新政。

在清廷推行预备立宪的几年，

“革命”一词不仅很少使用，

在主流社会常常是带贬义的。

在中西二分二元论框架中，

“革命”一词除了表达改朝换代外，

也开始学习西方revolution的其他各种意义。

到新文化运动时期，

出现学习后的革命观念之重构，

由国、共两种新道德意识形态推出，

革命终于成为新道德意识形态

改造社会之象征，

具有至高无上的正当性。

正因为新文化运动

对革命观念的重构，

使它具有传统改朝换代的隐结构，

表现在国、共两党在争夺中国政权时，

总是把对方的道德腐败

作为取而代之的理据；

两党的革命目标

都是追求平等和取消一切差别的新道德

与中国传统的大一统同理想有内在关联，

但国、共两党其他意识形态主张上的差异，

转化为两党的不同社会实践。

中国共产党革命成功、掌握政权以后，

仍强调继续革命，

终于演变成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这种中国式当代革命观念

所具有的意义中，

无论是推翻旧王朝、

建立符合道义的新社会，

还是用斗争去达到

取消一切差别的道德新境界，

都打上中国传统文化的印记，

是西方作为完美社会的共产主义

所不可能有的。

毛泽东发动“WG”，

认为有必要通过每一个人

“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

来防止修正主义对道德理想的破坏。

事实上，也正是“WG”的灾难，

使中国人追求道德乌托邦理想破灭，

革命人生观也随之解魅。

从此，革命作为中国20世纪

社会动员和行动的功能让位于改革。

革命意识形态解体

作为组成其要素的当代观念游离出来，

独立地和社会行动发生关联，

组成了中国当代思想文化的景观。

新文化运动虽然在思想内容上

全盘反传统，进行启蒙，

但其思维模式

却是传统的道德价值一元论。

中国现代常识理性形成之后，

由西方引进的所有现代观念，

都被中国传统一元论思维模式重构，

形成中国式现代观念，

也就是中国当代政治观念，

新文化运动并没有造成

中国文化大传统的断裂，

只是旧瓶装新酒，

新文化运动作为全面塑造

当代中国思想的一场

重要思想文化运动，

是中国第二次对外来文化

大规模的融合中

一个必不可少的阶段。

以大历史眼光来看，

如同魏晋至隋唐完成对佛学的融合，

佛学被中国文化消化、重构，

成为中国文化的要素那样，

这种基本模式

在中国走向现代社会

第二次大规模融合外来文化时重现。

再一次显示出中国文明

自身发展的独特性和连续性，

在人类文明史上相当罕见，

至今人们对中国式现代观念本身

仍是盲目的、缺乏反思意识；

对中国文化深层思维模式

如何重构现代观念，

缺乏应有的研究和清理。

新文化运动的启蒙任务，

在中国至今仍没有完成。

文：徐彬读书笔记

图：徐彬原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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