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回忆录第二部第六章新武汉(三)汉剧(2)

汉剧(2)
“汉剧的十种角色,”梅先生听完了说:“您把它分门别类,举例解释,讲得太清楚了。这里面,末生外三种角色,在京戏统名老生,可是有文武的区别的。同时京戏的武生一门,在汉剧是没有的,它只规定由末外小兼演靠把而已。丑角也只专工文戏;开口跳一类,还没有这一行的分工。还有四旦的滑稽派和八贴的青衣类,这跟京戏大大地有了出入了;尤其是老鸨、丑小姐等角,与青衣的性格,距离太远,是绝对不能兼演的。除了上面各种不同之点以外,其余规定各角应工的戏,汉剧与京戏简直就找不出有什么两样的地方了。”
梅先生又问了一些关于汉剧的科班情形。吴先生说:“过去我们汉剧演员的培养,可以分成四个途径:人数最多的,应该算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可惜文献不足,很早的情况,已经无从查考了。在我以前,有喜字和洪字两个科班,在汉口都有过很好的名誉。我进的是满春茶园创办的天字科班,也训练出不少人才。但是那些同学少年,至今只有周天栋,还没有离开这舞台的生活。同时孝感成立了一个桂字科班,也有很好的成就。民众乐园演主角的胡桂林,就是那个科班出身的。在我以后,又续办了春字、长字二科。到了一九二七年大革命以后,科班就解散了。汉剧过去是没有女演员的,受了从前京戏坤班来汉演唱成绩不错的影响,有个新化女科班就在一九二八年开始组织训练出一部分的女演员如新化钗(又名小牡丹花,亦即陈伯华)、新化龙等,也有她们的成就。新化钗还唱过《霸王别姬》,就是根据你家的剧本,用汉调演出的。其他还有在家里请先生教的,如黄家班、胡家班、花家班。第二个途径是叫'玩菊’,也就是京戏的票友。他们对自己的艺术,颇自矜贵,不轻露演。有的在茶馆、堂会偶然试演;也不过消遣性质而已。后来因环境关系'下海’而享大名的,如余洪元老先生就是一个例子。别个玩菊而成名的,也不算少。第三个途径叫做'私房徒弟’,由个人收徒授艺。第四个途径叫做'龙变’。汉剧的龙套,大半是由本界的子弟或者他们的亲戚参加充数的。有许多天资聪明的,因为当跑龙套,观摩各角的演技久了,慢慢地自己也就变为演员了。这一种成功的人数是不多的。汉剧有了三百年的历史,苦于记载不全。现在比较能够说得有系统的,只有一位杨铎先生;他一生搜集汉剧的史料相当丰富,刚才我所说的就是根据他的记载,过两天我一定同他来跟你家细谈。”
吴先生走后,梅先生对我说:“汉剧跟京戏的确有血肉相连的关系,我们只要研究一下京戏的创始,就不难知道它们的渊源了。京戏的产生,是混合了徽、汉两种地方戏,再吸取一部分昆曲的精华,这样组织成功的。咸、同年间,四大徽班里,最著名的老生,如程长庚、余三胜两位老先生,就是徽、汉二派的开山祖师。程是擅长昆戏,唱念方面,他的字眼,接近昆曲,采用中州韵为多。余工汉调,他的字眼就偏重湖北土音。同时还有一位唱老旦的谭志道,是谭老板的父亲,也在三庆搭班,嗓音高亢,大家都管他叫'叫天’。谭老板有'小叫天’的名儿,就是这样来的。这位谭老旦的行腔咬字,那更是一点都不改动,干脆就唱汉调,当时也很受台下的欢迎。后来谭老板改唱了老生,虽然是撷取了各家的优点,包罗万象地自成一派,在他的唱念里边,还常常带着'鄂音’呢,他可以说是京戏里汉派的继承人物了。这还不过是指的演员在唱念方面,跟汉剧发生的联系。再拿汉剧的各种组织来看,更有它们的相似之处。有许多汉剧的内容如剧情、场子、台词、剧名、服装和演员的基本动作等,都跟京戏一样,这足以证明它们相互间关系的密切了。所以我总觉得有些京戏,可能是从汉剧里搬过来的。我把看过的汉戏,说给你听听,你就知道我的说法,多少有点根据的。
“我从一九一九年初次到了汉口,才跟汉剧接触,以后每去必看几回。中间他们也曾经有团体来过北京,那就不单是我一个人,并且引起了许多位本界同仁,对汉剧的观摩兴趣。
“我看过余洪元、李彩云、李春森(大和尚)、董瑶阶(牡丹花)这几位的戏最多,至今留着的印象也最深。光说余洪元的《四进士》吧,不但剧情的发展,场子的安排,各角的台词,跟我们完全一祥;就连戏里的几个关子,演员该怎么找俏头,也大致相同。这出戏各角的支配,除了宋士杰、毛朋、杨春、杨清等,他们是分末、生、外三行,我们都归老生一行应工之外,其余七小(小生)扮田伦,九夫(老旦)扮田母,十杂(架子花)扮顾读,五丑扮刘知县,八贴(花旦)扮万氏,四旦(青衣)扮杨素贞,哪一行的支配不是跟京戏一样呢?余老先生是汉剧的末角,扮的宋士杰,嘴里有劲,做工表情也都细腻,嗓音高而亮,又能圆转如意,大家把他比做京戏的谭鑫培是很恰当的。
(按)这次我在汉口特烦胡桂林演了一出《四进士》,他是当今惟一的余(洪元)派传人,把宋士杰的身份,刻画得细致极了,看完了我到后台访问他,还承他告诉我不少有关汉剧的史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