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书
图书馆新近运来一批绝密的图书。这天还是像往常一样，人来人往，大家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图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津津有味地看，或者看着教材自习。图书馆沉浸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电梯频频通向地下，除了工作人员其他人均不允许乘坐电梯。工作人员推着白色的板车，上面堆满了包着土黄色封皮的书籍。
外面逡巡着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他们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那是刻意掩饰下的平静。他们旁边是几辆安装着防弹玻璃的汽车。书就是从汽车后箱取出来的。
这天与往常并无多大不同。在劳碌了一天之后，在听到广播中的欢迎同学们的使用时，学生们打着哈欠揉着倦眼伸着懒腰，整理书包图书陆续离开了图书馆。工作人员坐在门口，一边目送着学生们的离开，一边检测是否有人夹带未借图书。一旦门口的检测器响起来，一道闪光的红线横在门前，他就对人潮说，退回去。
夜色渐渐深了，守夜人在玻璃后面昏黄的灯光下打盹。这时有几个去图书馆边上的自助还书机上还书的人。点击还书，将书放入，显示还书成功，接着就是传送带将书送入篓筐的声音。
守夜人微微睁开眼，看看书，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第二天，管理人员率先发现了四楼窗户玻璃的碎裂，打电话给馆长。馆长惊问，还有没有其他损失，管理员说现在正在排查。馆长说，我马上去看，保留现场，多拍几张照片。不一会他亲自赶到现场。这时已经发现了地下室失陷的图书。馆长查看了一回现场，又询问了管理员与守夜人。他懊恼不已。令人报了案。对众人说，大家如果有什么线索要及时向警察汇报，这件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这几天大家多多留意，保持警惕，不要放过一个可疑的人。
一想起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渣，守夜人就心里打鼓，贼竟然在他的守护下破窗而入。还无视他的守护径直进入地下室，偷走了至为珍贵的图书。他感到嗓子里哽着什么东西，咳了一声。他说，都是我的错。馆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件事大家都有一定的责任。不要灰心，要戴罪立功。守夜人点点头。
警察在地下室来回转了几遍，采集了门窗上的指纹、毛发，又拍了一回照，问询了一回人，说有线索再联系，就走了。
没过两天就抓到了一个人，他承认自己在夜间进过图书馆，但只是为了借一本要紧的书，关于书名他则不愿透露。他说自己是无辜的，他并没有偷盗，警察给他看了那块被撬动的地板，他说自己来之前就是那样的。验了指纹，也全然相符。在审讯室中，警察问，名字。田宝钏。作案动机。我没有作案。可是你的嫌疑最大。我可以保证。在我来到图书馆时候，地下室的门就开着，我走进去，发现地板也被撬起来。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你半夜来图书馆这一点很让人怀疑。警察在桌子上敲着笔说。而且图书馆门是关着的，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被一阵风吹进来的。你在开玩笑吗，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你要听真话吗，我师父不让我说。快说，这是公安局。我会穿墙术。哦？是吗，你现在给我表演一个。不能在外人面前表演，一旦表演就会失去功力。警察怒骂，我看你就是故弄玄虚。让我告诉你吧，你系着绳子爬上四楼，打碎四楼的玻璃，然后又溜到一楼，钻到地下室，盗出那本书来。田宝钏大摇其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事实上，为了不惊扰别人，我在很长时间都在晚上来图书馆。为什么不白天来？白天的人太多，而且不可以穿墙而过。对于一个会穿墙术的人而言，门是一种深重的侮辱。得得得，既然你不愿意证明你会穿墙术，不配合我们的调查，那就麻烦你要待在这里一段时间了。田宝钏说无所谓。
晚上，田宝钏坐在简陋的床上，听着不远处的叫嚷与训斥，感到疲乏无处安放。他躺下来，闭住眼睛，放松自己。他梦到——
“一个人将带勾锚的绳子甩到图书馆三楼墙壁上，将绳子末端绕了几圈绑在自己腰上，就像一只蜥蜴一般顺着墙体向上窜去。爬到三楼墙体时候，他看到图书馆三个鎏金大字就在自己的右下方，他仿佛在一只熟睡的巨兽身上爬行，他爬到了它的头上。他手脚灵捷地攀住每一条岩缝，鼓张肌肉，像一只鼓起腮帮的青蛙，心神豁朗。他终于将脚擔到四楼的露台上，整个身子也探上去。蹑到四楼的落地窗边，用铁锤砸向玻璃。哗啦一声，玻璃像被石子击中的波浪般碎开。他一跃跃进去。摸到楼梯口，打开门顺着楼梯向下走到一楼。一楼传来守夜人的鼾声。一楼大厅左面是一个杂物间，他打开手电筒看了看，几大卷摊在地上的卫生抽纸，数条轴线。没有通向地下的通道。他溜到右面的楼梯口，一道门兀自立在一楼与地下的当口，像一只拦路虎。他从裤兜里摸索出一根细软铁丝，朝锁眼捅了几下，门开了。他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吐出惊悸不安的风。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将门带上。打开手电筒，照亮阶梯。
一股略显陈腐的书香味道扑面而来，重重的图书正睡在书架上，他用手电筒扫过那些书籍，书籍背脊传回黯淡的光。他在不同标目的书架中穿梭来往。哲学、政治、历史、文学、地理、教育。他时而驻足，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翻翻，时而凝神细思，测度着可能的方位。又走到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口，下二层。径去综合图书区。无果。他又返回地下一层，找到体育区，依然一无所获。正当他失落无已的时候，他低头看见一片与众不同的地板。上面有掘开不久的痕迹。敲敲地板砖，传来一阵泠然之声。他取出背上的铁铲，发掘起来。一块砖下露出了一本线状图书。他将书放在背囊中。这时忽然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他攀住柱子，轻舒猿臂攀到上面，又身朝下在天花板上疾行起来，爬到梁柱与天花板镶嵌的角落后屏住呼吸窥察动静。糟糕，忘了将地板还原，他想。新进来的那人鬼鬼祟祟地用手电筒在周围照了一会，在看到被撬起的地板后喟叹一声，说，我还是来晚一步。又转下地下二层去。先前那人跳下来，转出门，轻拢上门，到一楼大厅，守夜人还睡着。走到楼梯边，他扔一本书到守夜人身边，守夜人听得响动，忙问，是谁。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四楼，掣出绳索缒下楼去。守夜人含糊地问了两声，又用手揉揉眼睛，看到散落在地的书籍，举起手电筒一路照起来。绕了一圈，走到楼梯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昨天明明关上了啊。他重又将门锁住。回到门口，窗外的天光黯淡，但已有了光明遥远的呼唤。他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五。拉开门口的简易铁床，呴呴睡去。”
当他醒来时候，他看看表，三点四十五。与梦境中守夜人的时间完全相同。他惊诧地摸摸自己的头，确认自己正在看管所中。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守夜人睡着是他的醒转，难道他们互为蝴蝶庄子。还有梦里的盗贼、另一个人，不都映照着现实吗。一觉醒来，梦境慢慢退潮，他竭力通过手中的朱贝来推测梦中的情景。那么，他不就是那个后来的人吗。那个之前的盗贼的面容清秀，身形矫捷，像一只小型的猎豹。趴在墙上时候如同一只壁虎。想不到当时没有看清的事竟在梦中看清了。他思索了一会，在天光渐渐明朗时候睡着了。
他是被狗叫声惊醒的。他几乎达到了真相的核心。但现在他什么都忘记了。他痛苦地回想着，他忽然大悟，他是故意将那个梦忘却的，因为他梦到了另一种真相——
“他将绳子抛上去，他确信那里会通向成功。他为此已经考察了三回。在此期间他疯狂锻炼自己的臂力。他报了一个攀岩班。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他顺着绳子爬了上去。凿开四楼窗户，让更多的空气透进来吧。走到地下室，他开始了自己的搜捕。终于在综合图书那里找到了新近运来的图书。他翻开看了一遍，封面写着'遇田而见’。他略一思索，想指的不就是自己吗。但里面全无文字，宛似天书。他看了一会，终于领悟了大道。获得了没有文字的觉悟。他津津有味地翻起书页。”
到底孰真孰假呢，田宝钏也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做梦时候感觉世界是一个大峡谷，风正从其中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