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口,渡江北上,苏轼先到了海州(今连云港),此时距离到密州赴任的期限还有宽裕,苏轼想到,与弟弟苏辙多年未见,是否可能绕道济南让兄弟重聚?二人上次相聚,还要追溯到熙宁四年秋天一同拜访恩师欧阳修,至今又是三年了。
方一动了转道济南府的心思,却又有天公不美,古代从连云港到济南府必须经过沂河水段,却因寒冬结冰而无法坐船,无奈之下,苏轼只好直往密州方向而行。北方的冬天风雪交加,苏轼在赴密州途中,某日住进了一间旅客稀少的驿馆。凌晨时分,几声公鸡响亮的鸣叫将他吵醒。此时,床头案边的烛灯已灭,月光像白绢一样逐渐隐去身影,晨霜浮起,窗外云雾缭绕,像锦缎一样展于眼前。此情此景,更添凄凉的气氛,想到旅途无穷,余生却有限,自己的生命如此渺小。喃喃自语之间,苏轼起身上马,往事涌上心头。当然是与弟弟苏辙当年刚刚出蜀入京时的那段青葱岁月。苏轼把自己与弟弟比做几百年前西晋的陆机、陆云兄弟,二苏与二陆都是在青春弱冠之时入京考取功名,才华横溢,技惊四座。想当年,自己曾有凌云壮志,誓成千古名臣,辅佐官家成一番伟业,并非什么难事!如今呢?朝廷对我并不看重,那么,我又何必费尽心血地出仕为官?不如就此做个隐士,每日优哉游哉,袖手旁观,好歹能落一副好身体,可以悠闲地度过余生,每天饮酒作乐,岂不快哉!苏轼越想越觉气血上涌,于是填出了一首从婉约渐次到了豪气丛生的《沁园春》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关于这首词,历史上有一些争议,其中一种说法认为此词为伪作,持此观点的代表人物即就写出“问世间情为何物”的金代末期北方文宗元好问。
元好问生于公元1190年,距离苏轼辞世已经过去近一个世纪,他在《东坡乐府集选引》中分析苏轼这首沁园春时提到,民间野史记载,苏轼这首词作传到神宗皇帝耳边后,神宗非常生气,在心中留了心结。后来乌台诗案发,苏轼被贬谪至黄州,神宗还耿耿于怀地说着气话:“他不是说要'袖手旁观’吗?那就让他看看我和王安石如何治好这天下吧!”元好问认为,这首词的下片中,“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这一句实在太过轻浮,不似苏轼在四十几岁时的心境,而“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这一句,更加不像苏轼平时的诗词风格。《苏东坡新传》的作者李一冰先生同样认为,苏轼从来没有觉得“致君尧舜”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也不会是一个“袖手旁观”说风凉大话的人。
圃:本义为花草治所,本篇内,苏轼自密州至济南,再返汴京,再赴任徐州。这一段时期,是苏轼人生上半场最后的从容,期间,于花草、于楼台,皆有建树,故名《圃苏篇》
压图背景为苏轼《治平帖》的卷引首,明人作苏轼像,及释东皋妙声所书《东坡先生像赞》
《治平帖》,熙宁年间,苏轼作于汴京,故宫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