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故乡的雨天》 文/宋聚新

《故乡的雨天》

         文/宋聚新

作者简介

宋聚新，中共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杂志中乡美散文栏目编审，公益志愿者。爱好文学，业余喜欢阅读、写作，文字里游走，寄情翰墨，诗意人生。散文、诗歌、小说、剧本等文学作品时有发表，散见于中央省市各级报刊杂志及网站，部分作品收入出版社文集并获奖。

窗外秋雨淅沥，风雨沙沙，雨雾笼罩着大街小巷，驱走了夏天的燥热和喧嚣，小城安静了许多，街上偶尔冒出零星撑伞匆匆走过的行人，间或一辆刺破雨幕的小轿车驶过。远方乡村公鸡悠长的啼鸣使小城更添几分静谧与幽深。我不由地想起了儿时故乡雨天的情景。

记得我小时候村里地多，每个人合到三亩多，我家六口人，将近二十亩责任田。因为地多，乡亲们没黑没白成年累月地在田间辛勤劳作，除了吃饭睡觉，很少能有清闲的时候。好不容易熬到要下雨了，乡亲们直直腰身，抬眼望望阴得水盆样的天，相互安慰打气：“哎呦喂，天快下雨了，上上紧干活，下了雨咱们就能歇歇啦。”

雨说来就来了，乡村开启了安静祥和模式，雨丝亲吻着大地，街上别说人影难寻，连只鸡鸭也了无踪影，有点万籁俱寂、人迹罕至的况味。偶尔从某个角落传出一两声犬吠鸡鸣，乡村很快归于沉寂。是的，乡村沉睡了。这时候你若串门，十有八九都柴门幽闭，主人钻进被窝酣然入梦，大大小小的鼾声此起彼伏，从各个门洞窗缝里钻出来，就像田野里喝足了水分，“咔吧”、“咔吧”拔节的庄稼稞，那样深沉而有力。庄稼人梦见了茁壮的秧苗，成熟的籽粒，沉甸甸的果实，沧桑的脸上浮现几丝笑意。

此刻，农人们是自己时间的主宰。一天里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睡、睡，仿佛要把农忙赶活亏欠身体的，通过补觉统统还上，困乏、劳顿、不适统统被抛进爪哇国去了。

承受稼穑之苦的身体啊，一经与床铺亲密接触，就酥软松脱下来，通体舒泰，什么也不想，就着沙沙雨声安睡，精神也有了柔软安放处，在田间劳作的主人，在家里成为自己的主人，身体得以休整，养精蓄锐。强壮、孔武、精气神儿又回到了身上，去迎战下一轮艰辛繁忙的劳作。

不知从什么时候，鸡鸭鹅们“扑扑棱棱”地追逐着、叨啄着，围拢到主人屋门口，“咯咯”、“嘎嘎”、“呱呱”鸣叫着，猪也凑着热闹不安生了，“哼哼”着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草屑，踱出猪舍，在猪栏里来回走动，扯得拴在脖颈上的连环铁链“哗哗啦啦”直响，朝着主人屋门嘶叫，那是它们对主人迟到喂食的“抗议”呢。

鼾声逐渐消停，主人呢这才想起该给它们喂食了！不情愿地一咕碌爬起来，披衣下床，趿拉着鞋，打着哈欠，一开门，“咯咯”、“嘎嘎”、“呱呱”、“嗷嗷”之声如雷贯耳，赶紧折身从屋角的家什里抓把玉米粒、秕麦粒撒到院子干净地上，或是放到盆子里。鸡鸭鹅们一哄而上争抢着、啄食着，有的为争一粒米而叨咬得血头血脸。“嗒嗒嗒”风卷残云般，一会儿功夫米粒麦粒就啄干抢净了，各奔散去，它处寻食去了。地上散落着这里一坨那里一坨的鸡屎鸭粪鹅便。

这边鸡鸭鹅们抢食，那边的猪叫得更欢了，急得扯着铁链绷得更紧了，两条前腿趴在围栏上，张着尖嘴“嗷嗷”叫唤，那阵势“二师兄”就要挣断铁链跳出来了！主人呵叱着，端着猪食盆子走进厨房舀了瓢涮锅水，随手捡了根柴棍，将盆里的麦麸糠皮菜叶搅拌均匀，端进猪圈倒到猪食槽里，猪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吞食，屁股下“哗啦啦”屙尿了一片。

这时，整个院落里热闹红火、生机勃勃了。羊圈里的羊“咩咩”地叫，牲口棚里的牛马或驴骡也相跟着“哞—哞”、“咴儿咴儿”“嘿儿嘿儿”地嘶鸣，形成合奏激越昂扬的交响乐。主人忙不迭地张罗“安抚”。往羊圈里扔把青草、树叶就行了。牛、马、驴、骡却马虎不得，将淘净涤干的麦糠、麦秸与青草、铡成段的玉米叶、高粱叶掺和一起，倒到石槽里，再掺把麦糠、玉米面、高粱面，舀瓢水洒在上面，边搅拌牲口边吃，且往往专拣还没搅拌开的精饲料吃。主人拿拌草棍将牲畜头捅开，呵叱着加快搅拌速度。

那时候，农家院落都还是“原生态”，没有铺砖更没打抹上水泥，一下雨当院就成了“泥水窝”、“沼泽地”，人踩来踩去，加上家禽家畜“扑腾”，满院子稀泥巴巴。

雨天还是乡亲们的“美食节”。喂完家禽家畜，就该准备人们的吃食了，下雨天反正有的是时间，家里也有些余成了，可以变着花样满足一下胃口了。

那时农村刚分田到户不几年，人勤地不懒，家家户户都粮食大囤满小囤流的，丰收的棉花籽榨的油盛满了缸桶盆罐。有面粉有棉油，拔上自家地里种的几棵大葱、萝卜，摘把豆角茄子之类的青菜，就能炸丸子，做顿美食犒劳一下家人了（油炸食品的同时也为了烤熟油，方便以后调菜食用）。当然这方面家庭主妇唱主角，头顶个破旧的衣褂，冒雨到房前屋后柴堆上拽扑子干棉柴，顺手再拽把麦秸当“引火毛”，直奔厨房，吆喝着自家男人生火做饭。主妇们则郑重其事地往腰间围上围裙，再用清水涮一遍锅，捧起灶台角落里的油罐或抱起脚地上的一桶棉油，直往锅里倒上半锅，待棉油烧滚开花了，把已经准备好，盛在大瓦盆里的掺着萝卜丝、青菜丁之类的面团，揪成一小块一小块地丢进滚沸的热油里，泛起朵朵油花，腾起缕缕白雾。

不一会儿，炸好的丸子、焦叶、姜丝、假鱼、油条就出锅了，黄澄澄、金灿灿、香喷喷的。主妇们用笊篱把吃食捞出锅，一边支在灶台上预备的盆上晾凉、沥沥油，一边把那边性急嘴馋的小孩子伸过来的手拨拉开，笑说馋猫等会儿再吃。香味儿很快吸引来全家人，纷纷先尝为快，放在嘴里“哧溜哧溜”地哈着热气，怕烫不敢大嚼，只轻轻咬咂着，品味着，发出“外焦里嫩、香甜可口”的赞美。那是心灵手巧的主妇们和面的时候，打到面里几个平时不舍得吃的自家鸡嬔的蛋，有的还在面里加了沙糖或糖精。

全家人聚在厨房里，边炸边吃边说笑着，一会儿就纷纷打起了饱嗝，再喝上一碗白开水就是一顿饭。有的人家炸完丸子把油舀出锅趁着热油锅添上几瓢清水，烧开，放上葱花姜末和盐巴及调料，再缀以青菜叶，就做成鲜美可口的菜汤了。

故乡的雨天，每到做饭的时候，村庄炊烟缭绕，白雾蒸腾，氤氲着安宁祥和，平添几许生气和温暖。家家开“油炸宴”，户户过“美食节”，香飘四溢，美味远播，村头到村尾，都沉浸在“过节”的氛围里了。

农民们最接“地气”，也最讲实际，农忙了就得拼命出力干活，捱到雨天就“猫”起来睡觉，养精蓄锐，直睡到昏天黑地，也有了给自己平淡生活“加点油”“佐料”的机会。至于打点牌、喝小酒、侃大山，那是冬闲才有的，一张一弛，云淡风轻，四季轮回，在这里得到了些许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