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王顺利：【一碗青椒牛肉丝】（散文）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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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初心梦在三秦

一碗青椒肉丝

文/王顺利

如今人们的生活就像一句俗话说的那样，芝麻开花节节高。想吃啥就有啥。什么里脊炒青辣，鸡脯炒青辣，早已是餐桌上的家常菜。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猪肉，鸡肉，鸭肉，鱼肉一年难上一回村民饭桌，何况牛肉炒青辣这道上品佳肴，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吃上一口。牛是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的宠儿，是农业生产除人之外绝对的中坚。任何对耕牛的伤害及造成死亡，是重大的政治亊件，当事人不但受法律制裁，政治上永远不得翻身。
在那段很长的时间，清贫是家乡汉中地区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煎熬难耐的生活景象囊括了许许多多农民旳困境。

对常年不知荤味是啥，尚在孩童期的弟弟妹妹，与一碗青椒炒牛肉丝佳肴的相遇，打开了他们对嗅觉"香“的天窗，味蕾对辣的快感。

一碗青椒炒牛肉丝纯属偶然。

当时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一切以政治衡量人的行为标准，耕牛做为人民公社化的集体财产，在农业机械用于生产还处于萌芽期，耕地，驮运都得靠它，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队上一位腿有残疾，贫农成份，做事本本份份五十多岁的光棍，无论严寒酷暑，白天无论夏在酷暑，冬在严寒与牛为伍，放牧于田野地坎，或在牛棚轧草修圈，夜间臥榻于牛棚。干了七八年的牛倌，在一次下雨天放牛途中，不知是何缘故，竞让一头小牛滚下沟坎，四肢朝天一命哀哉。在队里仅有三头犍牛，一头有眼疾老牛和一头小牛的情况下，发生这件大事，无疑是晴天霹雳，在村里不亚于一次山崩地裂的大地震。

生产队看重一头牛，有多种原因。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大背景下，对牛的保护更是重中之重。如果你是中农成份，更别说富农，地主，支书，队长，民兵连长你就是他家啥亲戚，有千条理由万般好处也不敢答应你当生产队的饲养员，管理牛舍，去放牛喂草。捅出漏子你能担当起这政治责任吗？！一头能耕田犁地拉车驮重的犍牛顶得上五六个壮劳力。一生产队比二生产队多一头犍牛，队长就有资格拍着胸脯在大庭广众面前傲气地大声说："我就比你多这份本钱，队里运稻拉麦就比你快！咋？不服！？"二队队长啥话也沒得说，只有低头的份。

上面派来了调查组，内查外调，大会小会批斗，命他交待罪行，是什么动机要害死小牛？再过两年就是一头能干活的犍牛啊！你居心何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乡亲们为之愤怒，牛是农民的命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坏事呢？

也许是腿有残疾沒有跟上小牛失去看护，也许小牛腿软行走沟坎脚打滑，总之，死了。一切后果，他得到以反对"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为目的，仇恨社会主义，破坏集体生产资料为罪行，受到公检法机关的严厉制裁，这是后话。

摔死的这头小牛，生产队领导费尽心思。埋，公家的地每一寸都要种麦插秧用在刀刃上，埋在族坟上又不妥，终归它是一头牲畜，和逝者不能为伍，又怕夜里人偷，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红薯都很金贵，何况一头三四百斤的小牛，思来想去，队领导私下商定，宰后每户按人口分一，二，三斤不等，

家里分得两斤，一家大小高兴极了。母亲是干啥事麻利泼辣人，生产队春夏秋冬的各种农活，家里油盐酱醋柴，缝补洗涮的打理，亊亊有头有尾。缸里水剩不多，再晚摸黑也要到井上挑水把缸装满，当天该干的活绝不拖到明天。生活的困难和负重养成了她三步并做两步走的急性子。

平时母亲切菜，切面，刀在水缸沿蹭两下完事。晌午，有了牛肉，她先用井水仔细地洗净，又在院子里把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利，正一刀一刀切着，弟弟从外面跑回来，好奇地歪着脑袋问："妈妈，这牛肉咋切得跟筷子这么细？还这么短？“

母亲笑着说："你看，这都是瘦肉，不切细点，一会半会炒不熟。“弟弟又不解地问："猪肉都有肥膘，为啥牛肉是红红的，瘦瘦的？“"牛啊，成天价不是拉犁耕地，就是套车驮货，猪是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睡，所以长的是肥膘。”弟弟很兴奋地向母亲问东问西，正说着，妹妹放学进门，母亲转身说："书包放下后院摘把辣椒。“一会儿，妹妹手捧一大把辣椒回来，洗净。母亲切好姜，蒜，又切好青椒丝。家里生活清贫，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平日里说不上用油炒菜，每次菜下锅前小刷子头沾上三四滴，乘锅热用刷子来回刷几圈，倒入切好的菜，加上盐也就算行了。这会儿，弟妹目不转晴盯看着母亲，平日里不舍得多倒一滴油下锅，母亲狠狠心往锅倒了不下半两，瞬间，随着生姜，蒜末和牛肉，青椒入锅，厨房顿时弥漫着香辣味直入鼻腔。

弟弟看着母亲在锅台忙碌，拉住姐姐胳膊说；"姐姐，起来，我给灶膛添柴。"母亲说："急的你？快了！"弟弟手里把稻草绕成团塞进灶膛，又急忙起身小手支在锅台，一边眼盯着看母亲用锅铲上下翻炒，一边歪着头问："咋炒这么长时间？"母亲说："这可不是你到院子跑一圈进门那么快，得炒熟。给灶膛再添把火！“

一碗香喷喷的青辣炒牛肉丝在弟弟眼巴巴的盼望中，在母亲五六分钟的煎炒后端上桌，端上饭，兄妹三人围上，母亲边解围裙边说："先吃，我到猪圈给猪添把食。“弟夹起一筷子就塞进嘴里，妹妹拍了他手一下，说："妈还没动筷子，就你急？！"弟弟做了个鬼脸，放下筷子，一流烟跑后院帮母亲，猪槽里给猪添了食，拉母亲到桌边坐下。几个都等母亲先动筷子，我说："妈，一年桌上难见荤，你先动筷子。”说完，给她碗里夹上。“妈，你炒的牛肉真香。”妹妹说。母亲说："都吃，好长时间都沒闻到肉香味。"兄妹三个和母亲围在桌子边，吃着这盘过年都难得见着叫人流垂的上品好菜，弟弟吃得嘴角流油，嘻笑着。沒查觉母亲将碗里牛肉丝拨到靠他那边，夹在筷子上多是辣椒。妹妹看到，夹起一筷头牛肉丝放进母亲碗里，母亲又拨进弟弟碗里。原来五六分钟一扫而光的青辣炒牛肉丝，在母亲让兄妹吃，弟妹劝母亲的相让中渐渐凉下。剩有半碗，隔天吃响午，母亲给兄妹三人分别夹入饭碗，把剩下的汤汁刮干净倒自己碗里，催着说："快点，菜凉吃了要拉肚子！“我想说什么，母亲用眼斜视着，意思别多说。不再要推来让去给她碗里拨菜。

过天午后，乘有太阳，帮母亲晒稻草，给厨房备烧火的柴草，一边说着闲话。提起头天吃牛肉的事，她心怀内疚地对我说："你弟弟刚五岁，屋里也沒啥好吃的，吃肉也是一年难得几次，这牛肉肉质粗，不切细，不多点时间，怕他口急，呛住胀住。又怕他吃得少，正长身体，难得有这次队里分下牛肉，唉，真盼你们三个快点长大。“母亲一声轻轻的叹嘘，不由让我心里酸酸的，她操持这个家真不容易啊！我抚摸着母亲长满老茧的手，动情地说："辛苦你了，妈。"

这是父亲在铜川工作，我随他在当地上学，放暑假返家生活经历的一个片段，时间已经跨过五十余年，但母亲舔犊之情烙在我记忆深处，一辈子不能忘怀。

她是养母，是我们兄妹衷爱的母亲。

母亲曾生养过，沒成。生活永远是个未知数，她一脚踏进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就是掉进了贫困，苦难的深坑，而对我们兄妹来说，却有了避风的窝，圆了雏鸟待哺的梦。

母亲不满三十五岁进我家，是在我十岁，妹妹六岁，弟弟两岁的时侯。生母在三年自然灾害时粮食极度匮乏，吃白土，火棘果（两种碾成面）充饥，得了浮肿病（营养不良综合症）去世的。

风风雨雨近六十年，夜里，母亲油灯下为幼小的弟妹缝补旧衣烂裤的身影，寒夜里为了床上不凉，在薄薄的褥子下将晒干的稻草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躬背，九十月母亲用扇子扑赶蚊子后合下蚊帐，以防蚊子盯咬弟妹的那一幕幕，就像昨天的情景，时常像电影在我脑海里涌动。母亲养育我们兄妹三个，从幼年到少年，到中年，到父亲病故。并一直到她有了曾孙，还是一往如故操持子女，孙和曾孙的冷暖凉热，像一棵华盖如云的参天大树蔽荫着我们。

母亲二零一六年十月二日仙逝，享年九十二岁。对她的儿孙们来说，心里只有万分悲痛，苍天无眼，大地无声。因为，至此至刻我们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时间的长河逝者如斯夫，流走的是春夏秋冬的时光，沉淀的是我们对母亲挥之不去的无限思恋。

母亲，你永远是我们至亲至爱的母亲，我们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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