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广沁散文《 母亲打针 》（纸刊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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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打针
文/戴广沁
冬天的残酷见于连续几个月的霏霏淫雨，农作物烂根，怕冷的人烂心，老少患病，道路泥泞，我总怪是美国的高科技作祟，让阴雨雪像金钟罩一样盖在富饶的江汉平原。
像这样非灾似灾的日子里，我家母子难以幸免。百多天来，衣服上油迹斑斑的我还强装欢笑，也不怕人嫌弃的周旋于人群中，身上的秽气也不怕冲撞别人的财运，所以常自我检讨式的自嘲，或尽量避开公共场所，想躲在小楼成一统，那知凡尘的惠顾，有许多事身不由己。
冷归冷，可一日三餐总不能像陈抟老祖样蜷缩吧，虽说我曲蠖一样卷忍了几十年，然而响如鼓的饥肠还时时在步陈涉后尘捣乱。好的，为了生存，斗严寒！
老母却没有那样的福气，本来枯干的身体寿终后我想在火炉中不需费什么功夫。天一冷，自我生存的能力就直线下降了。养儿防老的古训既是老母一世的理想，更是无情现实的空谈。几个子女以种种理由开脱赡养老母的天职，老母总以并不伟岸的身躯开启无比宽广的胸怀，包容和原谅了不孝不肖子孙的所有。这无形的容器与有限的空间天壤之别，但却是我们这一家族的安身之所和精神源泉。
年与时驰，母亲灯枯油干，在耗费体内残余的一点油脂，依然照着我们前进。天公不美，上苍风雨交加，冬春的天空犹如一个奶气十足的孕妇，随时能分娩出婴儿地任意飞舞着雨雪。太阳幸灾乐祸，贪玩地躲到瓜哇国，连半个笑脸也不显露，温度计的标识是营养不良的孩子，拉下脑袋不肯抬头。忧在老小感冒普天同灾，乐在大小医院摩肩接踵。老人怕凉，我母亲也是整天围着火炉，即使有草木灰的烟薰，感冒还是趁火打劫。
最广普的病可能是头痛发烧感冒咳嗽了。六十年代，几粒药丸，大概五分钱可痊愈，至多就是小针药剂，屁股上两针就万事大吉了。所以小孩最怕医生，他一哭闹，就喊某某医生你来哟，再爱闹的孩子一听就不敢哭了。现在到好，四五天点滴是常理，到医院有了农村医保，进门费五百。病人折腾了几天，也不见什么效果，好在乡村医生热心，上门应诊，方便了许多农村的空巢老人。
好歹说服了老娘，她同意我去请何大夫。我一路溜滑地出门，在泥泞的草茎带泥的老墩上走着，一些低矮的树木并不在意这个看似陌生的行人，更可怜的是六九之后，理应柳舒枝，杨发苞，可今年这些应时报春的杨柳也像大龄剩女一样，不在春天卖弄风骚，还一个劲儿地矜持着待字闺中。我不禁对着这些无情的草木哀叹，你们莫要等到百般红紫斗芳菲，若待上林花似锦了，再来装疯卖俏，那时你将成了一文不值的贱货。
很快找到何大夫，他爽快答应着到我家帮我娘打针，不过要等两个钟头，我说好，留下电话后我弯上约里许的路，在儿时戏水的池塘边走着。
水塘名存实亡，满塘革面草的枯黄让人知道了此物种的霸气，一些青苔的游丝在水中显露寒瘦的身子，随处可见的小鱼也全然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向南吹起的微波让人毛骨竦然，身上鸡皮疙瘩触目惊心。啊，笼罩四野让人窒息的寒风使人无容身之地。池塘岸边是陈年的旧稻根茬儿，那断茎的枯叶在寒风中抖着，我一看不由得一惊。记起隔壁的刘妈妈说：你老娘有一次在田地捡谷，拿着两个涂料袋子，又没有带水喝，捡了两小袋，实在不行了，就跪着拖那半袋子谷，那里拖得动，加之口一干，我远远的看到她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心想，她人不行了，于是连忙放下手中活儿，帮她拉上了两个半袋子谷，见她没有跟上，回头一看，她正靠在田硬上歪着脑袋就着田沟里的一点水在喝。事情一晃过去了，要不是稻田的提醒，我险些忘却了老娘在暑热天下的危险境地。
下午何大夫提前半小时来了。在黑不溜秋的房头，我开着手机电灯，医生凭经验给老娘打针。在她老人家的手上，不见了肌肉，只有粗皮包裹的几根骨头。奇怪的是，她的静脉却细得无法寻找，医生用药棉在手背和肢体上擦了十几个来回，好不容易摸到了一根细血茎，下针后又漏了针，皮层肿起来了。再找，又折腾了二十多分针，才总算看到药液滴下的精彩画面。
摸着老娘无肉的手，看到老娘无血色的皮肤，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生命极其瘦弱的老人居然自食其力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我们弟兄姐妹五人，儿子侄子，孙子孙女二十多号人的血液里都承载母亲血液的成份，我们这些人的骨骼中都有母亲的乳汁。是母亲用她伟大的母爱抚育了我们这些家庭，我们在空调下起暖避暑之时，何曾想到她老人家的辛劳，我的在电炉边时，她在草木灰中延续她的生命，我们在嫌弃鱼肉的不可口时，她在小黑锅里餐餐煮食着残羹剩饭，她太平凡了，平凡得愿意让自己的生命悄然失去也不想连累后人。
又是一年春社日，墩上为了全村老小平安，外出人生意的红火，请求菩萨保佑，祈福礼拜，男女老幼可谓虔诚之至。我略表心意后，还是常给老娘送去一点热饭热菜，陪老娘坐坐，听她那唠叨不完的嘱咐。老娘说，门前的萝卜还蛮嫩，你扯几个回去，过年时好用素冲荤，还有白菜，也很鲜脆，都是自家园子的，比街上买的要好吃得多。我有时一想，一个八十多的老人种的菜怎忍心吃，也因此用种种理由推却了，其实我的所谓一片好心完全违背了老人的心意，她巴不得自己的劳动有人分享才是最大安慰。
我在良心还未泯灭的时候，我在萧鼓春社的民风中，记起不知谁说：与其远烧香，不如近敬佛。
老母是我生命中的大佛！
【作家档案】
戴广沁，湖北监利人。退休老师。爱好文学，常在教育专刊上发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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