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夫专栏◎散文：禹迹陕北
禹迹陕北
文/厚夫
儿时，有个问题经常困惑于脑际。我在想，家乡的祖先们为什么当年起出“禹居”这个别扭的村名，而不像别的村子那般简单明了。直至长大，闻了些书香，浏览了许多世事后，方才发现家乡那些名称既端庄又神圣的魅力，仿佛是恍然一悟后感受到先民超人的智慧。这就叫“踏破铁鞋悟不出，得道只在一瞬间”啊！
陕北是黄土地的腹地，有其特殊的地域环境，经过千百年的风侵雨洗，这块丰厚的大蛋糕早已成为黄土地上残败的丘陵地貌。黄土地上呈现出许多沟沟岔岔，泛泉成溪，汇溪为河，拓河为川。于是，人们也缘水而居，散落在无定河、延河、洛河三条河流河谷地带的村庄，仿佛几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枝桠里结出的硕果。人类历史的河流越淌越远，山谷里的村庄也越聚越多。打开一张陕北地图，便会发现陕北的村名，十有八九是缘“沟”“渠”“洼”“岔”“坪”“河”
“塬”而起。只不过在众多相同或相近的词语后，再加上居住者的姓氏，于是就出现了“梁家沟”“方家湾”“贺家渠”“吕家河”“宋家川”等这样一些村名。这些直裸裸的村名，也说明了先民们“划地为牢”般开荒拓地时的情况。而家乡与众不同，它仿佛具有鹤立鸡群般的品格，神采奕奕，气宇轩昂，标新立异地起了个“禹居”的大名，着实叫这块缺少文化的古老土地顿生魅力。
家乡“禹居”是什么意思？按照它的字面意思，是中国远古神话传说中治水英雄大禹曾经住过的地方。在家乡，的确也有这样的说法。相传，家乡原来叫“庄坪”，大禹治水时曾经路过此处，歇脚住了一宿，便匆忙赶往黄河肆虐的壶口治水去了。当地百姓为感念其德，便改村名为“禹居”。这样，一为纪念大公无私的英雄；二来激励后人勤奋上进，走先辈之路。1995年夏，我曾经南下，在上海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翻阅过光绪本《延川县志》，县志上也记载仅仅是传说而已。村名起于何时，出于何辈，不得而知；大禹何时路过家乡，更是无从钩稽，因为他本身就是传说中的人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正是这处“禹迹”，证明着大禹这位中华民族的偶像曾经在穷山僻壤的乡间百姓心中的位置。就这一点也足以让我们后人激动不已。
古代神话中讲，尧把帝位禅让给鲧。鲧统领天下的时期，洪水泛滥，肆虐百姓。鲧为拯救百姓于汪洋洪水之中，盗得神土“息壤”治水，采用“水来土掩”的堵塞之法，结果适得其反。鲧盗神土的事被天帝发觉，派火神祝融把他杀死在羽山。谁知他因治水之志未酬，竟三年“尸不腐，目不瞑”。天帝怕他复活，就叫祝融用“吴刀”去豁他的肚子。一刀下去，竟从肚子里跳出个人来，他就是鲧的儿子禹。大禹诞生后，继承父业，继续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他先与兴风作浪的水神、水怪作战，败共工，杀相柳，擒无支祁，接着便开始了治水工程。这次，他汲取父亲的教训，以疏导为主，劈山开崖，引水入河。他发现黄河在壶口附近的孟门被高山所挡，致使天下黄河泛滥。于是，他就从疏通壶口开始，劈孟门，凿龙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使洪水流入东海，显出陆地，百姓得以生存。《淮南子·本经训》云：“鸿水漏，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大禹终于战胜洪患，完成了父亲未竟的大业。
在史籍里，有关于大禹在陕北高原活动足迹的记录。《尚书·禹贡》载：“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既载壶口，治梁及岐。”《禹贡本义》注释：“壶口当河水南流之冲，奔溃迅疾，必先杀其势，而后河可治。”《蔡氏传》载：“壶口，山名，禹受命治水所始。”在黄河第一瀑布所在地陕北宜川县，民间更是有众多的传说。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骑着一条长着翅膀的名叫“应龙”的黄龙，应龙尾巴划地，大禹就依此疏通江河，导水入海。大禹在凿孟门的时候，山既高且大，工程十分艰巨，应龙就用龙角一抵，凿穿了孟门；龙身上甩，划出了“十里龙漕”；龙足一蹬，形成了壶口大瀑布。
陕北高原里还有一个更为神奇的传说。传说大禹在壶口劈孟门的时候，沿着河上下查看水情。有一天夜里，他住在壶口瀑布上游不远处有个叫衣锦村的一户周姓人家里。这家老两口守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儿，女儿貌若天仙。睡到半夜时，只听见水浪滔天，人声喧哗，大禹“噌”地一下跳起身来，发现洪水快把村庄淹没了。当年轻的大禹把房主一家三口救到了村子最高处的榆树上，又返回村里救出一对青年男女时，整个村子已被洪水吞没。大禹急唤应龙奋力把孟门凿开，黄河水一下子泄下去了，原来的村庄才又显现出来。可是村子里的人早已无踪无影。为使衣锦村周姓人家的香火能延续下去，大禹为这两个年轻人主持了婚礼。这户周姓老两口，看到如此情景，十分感动，喜欢上这位置个人安危而不顾的小伙子，就商量把女儿许配给大禹。大禹一心想着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婚后第三天就告别了新婚妻子，来到治水工地上，开始了那段凿石导河、引水入海的艰巨工程。大禹亲自操持工具，带领民众疏河导流，劈山开石，经过多年努力，治吕梁及岐山，终于把黄河这条桀骜不驯的狂龙牵到东海。这期间，他因为重任在肩，曾三次路过衣锦村的家门口，竟顾不得回去看妻子一眼。接着，大禹又领导了疏通三江五湖的治水工程：在河南辟伊阙，导瀍涧，通沟陆，注东海；在山东、安徽、江苏等地疏九河，注三江，决汝汉，排淮泗。真可谓“禹迹天下”。大禹后来再也没有回过衣锦村。村里周姓百姓为感念他的恩德，就在当年那棵老榆树下给大禹修了庙，塑了像；在老榆树下，也给周家女儿塑了座小庙。衣锦村人都为大禹是自己的亲戚而自豪，称他是“祖老姑父”，大禹庙也被称为“姑父庙”。因为老榆树是周姓人的救命树，所以村里大人、小孩均视其为神树。到了后世，每逢天旱庄稼需要雨水的时候，村里人就把“姑父庙”和“姑姑庙”的神像抬到一起。据说两口子一见面，天上马上就会阴云密布，三天之内肯定会落下雨来，直到现在还灵验得很呢！
大禹是被人们神化了的英雄人物，未必真实，但他可以作为史前人类一个氏族部落的代号。正如《圣经》里记载人们乘着“诺亚方舟”逃难一样，现代科学已证明地球在人类年幼时期，的确有过一场世界性的大水灾，先民们都经历了大洪水的洗礼。如果仔细搜寻流传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的传说，不管是几十万年前的“黄龙人”也好，还是生活在陕北高原的华夏部落首领黄帝也好，或者是劈山凿石、治水导流的大禹也好，他们都在陕北厚土上有一个特殊的位置。就这点而言，对生我养我的黄土高原，我有一种更深沉的理解。
仔细辨别“姑父庙”和“姑姑庙”的故事，也能感觉到其有趣的一面。在封建礼教长期统治的时期，陕北这一苍凉而贫瘠的土地上情感质朴的百姓们，竟亲切地称大禹这位中华民族文明史上的大英雄，是自己的“姑父”。也就是说大禹是陕北的女婿。这种富有人情味和人性化的情感表达方式，在礼教甚严的中原地区看不到，它只能出自远离皇都的民间。
在这则故事里，还可以发觉这样一个问题：年轻的大禹在告别新婚妻子之后，一直忙碌在治水工程上，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使得妻子苦守空房，直至生命的结束。大禹为民除患，一心扑在事业上，忙忙碌碌一辈子，为中华民族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令后世万代敬仰。但依现代的目光，大禹在个人感情方面似乎有些太苛刻自己了，害得新婚妻子为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空房。当然，大禹是中国古代传统价值观念下的产物，人们塑造他的时候，更着重强调了他的“神”态。兴许现实生活中的大禹是位有血有肉的男儿，他与娇妻还有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呢。这一切只能靠我们幻想了。
据说禹归葬于浙江绍兴，于是中国南方便有了一个著名的景点：禹穴。它成了千百年中华儿女们缅怀大禹丰功伟绩的地方。从黄土高原到江南水乡，禹迹几千里，每一步足迹都是我们的缅怀，都是对于未来的启迪。愿大禹是一面招展的旗帜，永远启迪未来……
《走过陕北》是有关陕北人文、历史的散文随笔集，在这本对陕北具有典型意义的故迹寻访并与之倾心对话的散文集中，作者以现代人的眼光，对陕北有代表意义的地域或文物触景生情，讲述历史，倾诉情怀，用睿智的思考与优美的文字加以记录，被誉为“黄土地上的壮丽诗篇，人文赤子的深情恋歌”。
厚夫本名梁向阳，陕西延川人，系延安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路遥传》《当代散文流变研究》《心灵的边际》《边缘的批评》《行走的风景》等多部著作，曾获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表彰奖、柳青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多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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