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别害怕，我……
灵璧随笔
妈妈，别害怕，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文 / 卜 凡
（网络配图，图文无关）
晓丽又在门口蹲了半宿，母亲没给她开门。经历了几日前的那件事，晓丽现在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惊诧了。母亲偶尔也像从前那样正常，会认得出她，也知道她结婚了，有了小宝，可她就是觉得心绪像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无法安定。望着熟悉的防盗门，不知不觉间干涩的脸颊上又蒙上了一层泪水，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几天前的事。
那天傍晚刚进家门，母亲说小宝饿了吵着要吃西红柿鸡蛋面，让她到巷口的小卖部去买一把挂面，回来的时候，她顺便从巷口前的摊子上买了二斤青苹果，她记得每回家里的苹果，母亲总喜欢挑青的吃，说酸甜可口，吃起来有苹果味。她像往常那样准备回到家先洗几个苹果，在下面，一个给母亲，一个给小宝。可刚到门口，就听见小宝哇哇大哭地声音，她忙慌着推门进去想看怎么了，却见母亲正拿着两卷毛线，一脸温柔的在起线织毛衣，而小宝却在一旁睁着惊恐的双眼，泪眼婆娑地瞪着母亲。看到她回来，撒腿就往怀里钻，一边抹眼泪，一边崩溃似得断断续续哭诉着：“奶奶，奶奶疯了…妈，奶奶疯了！”
“胡说什么！”晓丽斥声道。
“妈妈…奶奶真疯了，她说你还没放学呢！呜呜，她说冬天了，你嫌冷，要给你织毛衣！”小宝害怕的大声反驳。
晓丽看了一眼儿子，不像撒谎，在看母亲，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却紧紧攥着毛线，想着莫不是开玩笑，刚还好好的，怎可能这出去买把挂面的功夫就闹这一出。
她上前一步笑着蹲在母亲膝前，说：“妈，您就别吓小宝啦，我刚看这苹果还不错，想着这天也没有卖这苹果的，可巧被我赶上了，我给您洗一个去。”说完扬起手里提着的半袋苹果给母亲看。
“没买红富士吗？”母亲看了一眼，重又低下头去织毛衣。
“您不是一直都喜欢吃青苹果吗？我就只买了这一点。”
“下次别买青的了，晓丽不爱吃。”母亲嘟哝道，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下回呀，得多挑些红的、个头大的。”
“妈，我就是晓丽呀！这苹果就是买给您吃的。”晓丽有些着急了。
“嘘，说话别那么大声，晓丽不喜欢别人大声说话。你把苹果搁那儿吧，她一会儿得放学了。”母亲瞅了她一眼，手指向厨房，有些生气。
“妈，您别吓我…”慌乱间只听鼓咚咚滚落一地的苹果，晓丽扑通一声就跪在母亲面前。
母亲见状，终于停下手中的针线，定定看着晓丽，半响突然指着她道：“你谁呀？”
听见这一声问，晓丽顿时觉得脑袋里像炸了一个天雷，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她不敢置信那么爱自己的母亲，竟然指着她问她是谁？她是谁？她在做梦吗？她尤不自知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嘶”，痛，是痛的！不是梦，她又转向儿子，想祈求从儿子那里看出端倪，但没有，儿子一脸惊恐未定，正捂着嘴巴，看到自己看他，下一秒又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奶奶真疯了…呜呜…”
儿子的哭声和着脑袋里的轰鸣声噼里啪啦的混在一起，你谁呀？你谁呀？
“妈，您别吓我，我是晓丽呀，您看看我，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
晓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再一次沉声问母亲。
“你是晓丽的老师吧？”母亲仍然自顾自地问着，霍地想起什么又追问了句：“我们家晓丽在学校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晓丽听完也害怕了，她拉起母亲的手说：“妈，咱们去医院，咱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去。”
母亲一把打掉她的手，生气道：“我好好的，你这老师怎么这样，我不去医院。我们家晓丽没什么事，您就请回吧。”说完，母亲搁下手中毛线和针，推搡着她往屋外撵。
儿子在一旁紧拽着她的手，“妈，妈！”
“快打电话叫你爸回来。”晓丽快速的冲儿子喊道。怕伤到母亲，晓丽也不敢用力抗拒。只得被母亲一连推出门外好几步远。
“咣！”门被母亲从里面关上了，儿子在里面啪啪拍着门，隔了一会儿，只见门开了，晓丽刚想喊一声母亲，就见儿子小宝也被母亲推了出来。
晓丽堪堪揽住儿子，不让他摔倒。看着再一次被重重关上的门，晓丽不得不面对，母亲一定是病了，具体什么病，她不知道，也不懂。想到这儿，晓丽忙蹲下身，握住儿子的肩膀，安慰说：“小宝不害怕，昂，奶奶是最爱你的，你哪儿也别去，待在门口等妈妈，妈妈去找医生。马上就回来！”
“妈妈，我害怕，奶奶不认识我，我要和你一起走。妈妈，你别留下我一个人。”小宝吸溜着鼻子哭泣道。
“不行，小宝，你是男子汉了对不对，留在这里看着奶奶，妈妈去找医生，你听话，不能让奶奶有事。好不好？”晓丽柔声问道。
“妈妈，奶奶疯了对不对？”小宝怯懦的问。
“奶奶没疯，妈妈去找医生，你听话。待在门口哪儿也别去。妈妈很快就回来。”
说完，不顾小宝嘶哑的哭声，晓丽转身就向医院跑去。
到了医院，找到医生，晓丽就把刚所发生的一切说给医生听。医生听完，拿起手中的记录薄说：“行，你先别慌，咱们一起去看看。”
到了家门口，江城已经回来了，正柔声哄着儿子。看到她带医生回来，又问：“小宝说咱妈疯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不上回答江城的话，晓丽急切地问“你带钥匙了吗？妈刚把我推出来，我钥匙落在里面了，没有拿出来。”
“我带了。”
开门后，只见母亲正在厨房里下挂面，晓丽小心翼翼地喊道：“妈？”
母亲转过头，看到是她，皱眉道：“你怎么又进来了，你说话不要大声，晓丽待会回来还要写作业，你别耽误她功课。”
医生上听完上前一步，笑呵呵地道：“大妈，您家晓丽今年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晓丽疑惑地看向医生，只见医生向她比划着一个噤声的手势，正示意她不要说话。
却见母亲乐呵地回答：“我们家晓丽呀，今年十一岁了，再过几天就到十二周喽。她上六年级，成绩可好啦。”
“来来来，你快坐，也不知怎么称呼，您也认识我们家晓丽？”
“大妈，您先别忙活了，我是他们学校的，但不教晓丽的课，就过来做个家访，一会儿还要回去呢。”
“哦哦，那好。那您先问着，对了，是不是我们家晓丽在学校怎么了，怎么今天学校的都来了？”母亲紧张的问。
“没，你们家晓丽特别懂事，成绩也好。对了，您爱人呢？”医生接着问。
“我爱人走的早，出了意外，过世好几年了，那会晓丽才上三年级。不提这事，您晚上也在家吃吧？”
“不了，大妈。您最近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的？”
“我身体好着呢，就是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忘了，老是想不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老师，我们家晓丽在学校您可得多照顾着点。”
“一定一定。您说您想不来事情，那您身体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
“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母亲笑着说，看到小宝，又笑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和我们家晓丽一样，真俊。眉宇间真像。”
晓丽在一旁一字一字听着母亲的话，只得拼命咬紧牙关，好让自己不哭出来。
江城也在一旁沉默了。他心里隐隐觉得母亲这病症特别像电视里说的间歇性失忆或者是选择性失忆病症。他看了看医生，发现医生也在看向他，于是他示意医生到外面去聊一聊。
“医生，您看我妈这是怎么回事？”
“初步判断，您母亲应该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也就是医学上称之为‘阿尔茨海默病’的一种老年病发症。”医生告诉他。
“阿尔茨海默病？”
“是的，阿尔茨海默病是发生于老年和老年前期，以进行性认知功能障碍和行为损害为特征的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临床上表现为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视空间能力损害、抽象思维和计算力损害、人格和行为改变等。这是老年期最常见的一种慢性疾病之一。”医生缓声解释着。
江城听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道：“这种病症病因尚不明确，主要与遗传和环境有关，没有办法治愈，综合治疗也只能减轻病情，延缓发展，但没办法根治。你们得做好思想准备，时刻陪伴在她身边。以防止走失和发生其他意外。”
晓丽就站在门侧，顾不得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耳朵里医生的话像一个字一个字敲击在键盘上的声音，捶打着她的心脏。她不相信母亲会得这种病，母亲虽然已年近七十，但身体一直非常好。
可现在，母亲变得不认识她了，她无法想象日后母亲还会面临着哪些变化，她又该如何面对。24小时陪伴？可这不是长久的，如果接送小宝上下学期间母亲出走，找不到家，母亲该怎么办？她可以辞职，但江城还得上班养活一家人，母亲喜欢溜达，一旦走失又该怎么办？这一系列的问题，压的她彻夜睡不着觉。母亲在不认识她的时间段里，总把她乱想像成别人，有时候会很客气，有时候又很焦躁，她看着母亲一会迷茫一会儿又清醒的样子，总觉得上天对她提了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和解决的问题。
就如此刻，她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臂，蹲在自家门口，只能任由眼泪拼命地流。江城晚间见母亲好转一些就带着小宝回家去了，只留她自己在母亲家里。可不曾想只是出去倒个垃圾的功夫，在转身回家，母亲再一次把她推出了家门，说再进去就要报警。她看着母亲眼睛里透出的警惕和惧意，和那像看陌生人一般的神态，多想抱着母亲说：“妈妈，别害怕。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哪怕您再也不认识我了。”可是她不能，如今就连最简单的拥抱她都觉得是奢侈，天底下最大的悲痛莫不过如此了吧，母亲就在眼前，而她却把自己当成了陌生人！
可唯今竟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去改变这些，她只能傻瓜式地守着、等待着，祈盼着母亲能够情绪稳定一些、清醒的时候更多一些。她能给的只有更多无声的陪伴，呵护与爱，就像母亲从小到大那么爱她一样…靠着墙壁，晓丽的心此刻就像背后的墙壁、屁股下冰冷的地面，刺骨、锥心！
（写此文是想呼吁大家更多去关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给予他们更多的帮助和耐心。如果遇到这样的一群人，请善待他们。善待老人，就是善待明天的自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愿天下所有的老年人都能老有所养、老有所依。）
（作者简介：卜凡，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宿州市民俗研究会研究员，灵璧县素兮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责人，灵璧蓝天救援队成员，热爱文字与公益。灵璧家园网优秀作家、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