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马话西游（116） ：虽非顺其自然，一切也得随缘
前文书说到，李世民途经枉死城，被无数恶鬼缠住索命，大为惊骇，经崔珪解释，才知道这些恶鬼都是当年战死沙场的战士，自己王图霸业之路的冤魂。为消冤魂怨气，崔珪为世民作保，借了一库金银，遣散众鬼，送他到富贵超生们还阳，千叮万嘱要做一场水路大法事。
却说长安城大明宫中，太后率领三宫六院的妃嫔，太子承乾带着诸弟，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为首带着一众亲信大臣，齐聚白虎殿上，都是满脸悲伤，守着皇帝的尸身。
太后见众人不敢作声，便含泪哽咽道：“皇帝大行乃是国家大事，关乎社稷安稳，众位卿家都在这里守了两日了，不免百事俱废，如此怎生是好？”
当下便有中书舍人许敬宗奏道：“陛下已然龙驭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依臣所见，该当速速举哀发丧，扶保太子登基，晓谕天下，以免人心不稳，国事不安。”此言一出，便有几人随声附和。
魏征见太后面露认可之色，忙出声拦阻道：“不可！不可！再等一日，陛下必当还魂。倘若此时举哀发丧，惊动了府县官民，必将天下震动，人心不稳，恐生不测也！”
许敬宗原是李世民秦王府的旧部，此人文采了得，口才便捷，又生得风流潇洒，为人机变，初时极得世民喜爱，颇有重用之意，岂知其后渐渐发觉他立心不正，一味察言观色，八面玲珑，便生了嫌憎之意，只是爱惜他的才学文笔，便教他做了中书舍人，专门起草文诏。
许敬宗深知在世民手下，论亲近不如长孙无忌、侯君集等人，论旧交不如房玄龄、殷开山等人，论器重不如魏征、王圭等人，论武功不如李靖、李绩等人，便想在扶立太子之事上面抢个头功，眼看太后便要答应，却被魏征横加阻拦，不禁忿怒道：“魏丞相此言大谬！自古都道覆水难收，人逝不返，陛下患病久治不愈，并非蹊跷离奇之故，况且已然升仙两日，哪里还有反魂还阳之说？你执意不许发丧举哀，又用这等虚言哄骗太后，惑乱人心，究竟意欲何为？”
魏征心中暗骂：“好你个姓许的，句句暗藏杀机，是想给我坐个谋逆之罪了！你且走得瞧，看谁笑到最后！”脸上却丝毫不露愠色，只微微一笑道：“不瞒许先生说，在下自幼修习道法，得异人传授仙术，善能推断卜算，我已算定陛下未死，只是一时离魂，再有一日之内，管教魂归复生。请太后恩准，若臣果有虚言妄语，愿坐欺君之罪！”说着便转向太后拜了下去。
太后自然巴不得魏征所言是实，又见他说得如此胸有成竹，心中也不觉生出一丝指望，便准奏道：“也不急于一时，便依魏先生之言，再等等好了……”
话音未落，忽听棺材里突然传出一阵大叫：“淹杀我也！淹杀我也！”众人一瞬间都以为皇帝诈尸，吓得面如土色，尤其是后宫嫔妃侍妾，尽是些弱质女流，更是唬得骨软筋麻，当时便吓倒了几个，扶棺的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飞奔而逃，慌得李绩、叔宝、敬德、程咬金四将忙抢上前去扶着棺材，向内叫道：“陛下莫急，有什么放不下的尽管说与臣等，不要诈尸弄鬼，惊了太后和众位娘娘！”
魏征“嗐”了一声，也抢上来道：“不是弄鬼，是陛下还魂复生了！还不快取器械来打开盖子，请陛下出来？”
众侍卫虽是悚惧，也不敢不听魏征的话，便凑过来几个用矛尖插入板盖，撬开铁钉，又往下一按，只听“吱呀”一声，棺材盖便应声而起。
此时惊散的众人也都渐渐聚拢回来，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地往棺材里一看，果见世民在里面已然坐起身来，却是双目紧闭，听到动静又大叫起来：“淹杀我也！是谁救驾？”
长孙无忌忙闪身上前，双手搀扶起世民道：“陛下莫慌！臣等都在这里护驾！”
世民此时受了些阳气，这才缓缓睁开眼，四下瞧了瞧道：“众位爱卿都在这里，这便好了！你等不知，朕刚才好生倒霉，刚躲过了阴司的恶鬼之难，却又遭遇了溺水之灾，呼救无门，亏得你们救驾也！”
长孙无忌和众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忧虑，转头柔声劝道：“陛下宽心毋忧，我们这是在皇宫内院，哪里有什么恶鬼和水灾？”
世民哪里肯听？自顾自抢着道：“怎么没有！你道朕胡说吗？朕骑着马走到渭水河边，正巧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戏水，朕一时贪看，却被朱太尉那厮叵耐无礼，竟把朕推下马来，跌到河里，几乎淹死！怎么，不是你捞救朕的吗？”说着便目光炯炯，盯着无忌看。
长孙无忌脸色甚是尴尬，一时不知所措，只得目视魏征，以示求助。魏征点点头道：“陛下身上鬼气未解，尚不知阳间之事，须得调理一下方可。”说着便唤过太医，当场口授，给开了一剂安神定魂的药方，教速速煎来吃了。世民喝了汤药，嘴里的胡话开始少了起来，叫嚷着饿了，韦贵妃忙命人端来粥饭，亲自服侍着吃了一小碗，世民便沉沉睡去了。
魏征摸了一下脉象，对太后道：“太后放心，陛下龙体已然无碍，只须如此静养调理两三日，便康复如初了。”
太后大喜，便要重赏魏征。魏征哪里肯收，只说此乃臣子本分，不可无功受禄。太后知道魏征脾气耿直，便不勉强，温言谢道：“魏卿家今日之功，实同再造社稷，既是此刻不肯受赏，也罢，待陛下圣体复原，下圣旨亲自奖赏卿家，更显尊荣！”
魏征只得拜谢，和众臣行礼退下，吩咐撤了素装孝服，太后也传旨教把皇帝移驾寝殿，命宫人和太医悉心看护不提。
三日后，世民已然康复如初，传旨上朝。文武大臣无不身着吉服，喜气洋洋，在金銮殿上山呼万岁，恭贺陛下龙体康复。
世民显是甚是欢喜，笑眯眯地接受群臣拜贺，随后便说起那日魂游地府之事，说起那枉死城中的无数冤魂和六道轮回的善恶之报，群臣无不惊叹。世民待众人稍稍安静，便对魏征谢道：“多谢爱卿写信嘱托崔先生帮忙，朕方得顺利还魂返阳。只是朕在地府许下的几个心愿，却是须得速速还愿才好。”
魏征点点头，沉吟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这三件事，看似不难，却着实不易。”
世民诧异道：“哦？有何不易处？爱情快快将来！”
魏征道：“这三件事说起来无非是差人送南瓜、还金银、找高僧做法事而已，只是每一件都非有缘人不能为也。先说第一件，南瓜虽是海外贡品，亦非难得之物，只是要送与阴司阎王，却是如何送法？再说第二件，陛下富有天下，那个什么开封府的相良，虽不知其人，谅来可以访知，只是陛下所借乃是阴间金银，阳间金银珍宝如何还法，也未可知。再有第三件，我大唐虽是崇尚道教，佛家禅院也自不少，然而哪位高僧竟能有超度冤魂的本事，只怕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有此三件，全在一个‘缘’字上，非人力可以强求，故而臣以为不易也。”
世民闻言，深深点头，甚觉有理，不禁皱眉道：“如此说来，却是如何是好？爱卿有通鬼神之能，快帮朕拿个主意！”
魏征略一思忖道：“臣虽不才，敢不为陛下分忧？依臣所见，相良之事，可由尉迟将军赴开封府寻访。尉迟将军数度救驾有功，和陛下有此缘法，想来当能担此大任。至于阴司使者和得道高僧，非臣所知，只得张榜求贤。陛下洪福齐天，我大唐四海兆亿之众，岂无一二能人异士，为陛下排忧解难乎？”
世民点头称是：“爱卿所言甚善，便依爱卿之言，即刻便出榜文招贤。再传朕的旨意，朕要大赦天下：一应罪人，罪减一等；便是死囚罪案，着刑部重审，切勿有一件冤情；后宫宫娥彩女，二十岁以上愿出宫者，尽皆赐钱回家，任凭婚嫁；再教地方访察鳏寡孤独，由朝廷赏赐钱粮恤养。”
群臣闻诏，无不感恩拜贺道：“陛下如此恩泽天下，必能感动天地，福报深厚！”
世民微微一笑，目视尉迟敬德，温颜道：“开封一行，便有劳爱卿了，金银一库，着度支使速速备齐，烦劳爱卿克日启程，早早为朕了此心愿才好！”
尉迟恭朗声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星夜赶去开封，不敢有负陛下所托！”
（本文节选自《大圣心猿》第五十八回：枉死城判官谈果报，金銮殿皇帝颁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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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史马广彧，加拿大BC省中文协会会员，温哥华大华笔会会员，温哥华至善中文学校教师；微信自媒体“国学微讲堂”公众平台主讲人；著有《史马老师讲国学》系列丛书，获著名作家二月河先生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