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赏析||《孟子》选读之四十四：王道之始
【原文】
梁惠王（即魏惠王，名罃（ying）。他在位时，把国都由安邑（今山西运城西）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故魏国又称梁国，魏王又称梁王）曰：“寡人（寡德之人，古代国君对自己的谦称）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真是费尽心力了。尽心，费尽心思。焉耳矣 ，都是句末助词，重叠使用，增强语气）。河内凶（河内荒年的时候。河内，今河南境内黄河以北的地方。凶，荒年），则移其民于河东（河东：黄河以东的地方，在今山西西南部。黄河流经山西省境， 自北而南，故称山西境内黄河以东的地区为河东），移其粟（粟：谷子，脱壳后为小米。在此泛指谷类）于河内。河东凶，亦然（亦然：也是如此。指移其民于河内，移其粟于河东）。察（察：考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加少：更少。加：更。古代人口少，为了增加劳力和扩充兵员，希望人口增多，以人口增多为好事），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请允许我拿战争来作比喻。以，拿，用）。填然（鼓声充塞的样子）鼓之（敲起鼓来。鼓，动词，击鼓。之，动词后的助词。古时战争，击鼓则兵进，鸣金则兵退），兵刃既接（两军的兵器已经接触，指战斗已经开始。兵刃，泛指各类兵器。接，接触、交锋），弃甲曳兵而走（丢弃铠甲，拖着兵器而走。甲，铠甲。走，这里指逃跑），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通“只”，只是，不过）不百步耳，是（代词，这，指代上文“五十步而后止”）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不耽误农民耕作的时序。违，违反，耽误。农时，指春耕、夏管、秋收的季节），谷不可胜食（指五谷丰收，谷物吃不完。胜，完全，尽）也；数罟不入洿池（不用细密的渔网在深池里捕鱼。数，细密。罟，音gǔ，渔网。洿，音wū，深），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带着砍伐木材的工具按一定的季节进入山林。斧斤，砍伐木材的工具。以，依，按），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养生丧死无憾：供养生者，安葬死者的心愿没有遗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以仁义治天下，这是儒家的政治主张）之始（始，开端）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在五亩大的住宅区，利用空地种植桑树。五亩，先秦时五亩约合现在一亩二分多。树，种植，动词），五十者可以衣帛（五十岁以上的人可以穿上丝织品的衣服。衣，穿，作动词用）矣！鸡豚（豚：小猪）狗彘（彘：音zhì，猪）之畜（畜：饲养），无失其时（不要错过家畜繁殖的时期。无，通“毋”，不要），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一家所受的百亩田地），勿夺其时（不要因征调徭役，剥夺其耕耘收获的时期），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严谨地办理学校教育。谨，严谨。庠、序，都是古代的地方学校名。周代称庠，商代称序），申（反复陈述）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头发花白的老人不会在路上背着或者顶着东西了。意思是，年轻人知道孝敬老人，都来代劳了。颁白，头发花白。颁，通“斑”。负，背着东西。戴，顶着东西）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食人食：指国君所养的狗猪吃人吃的食物。第一个“食”字为动词）而不知检（检，节制），涂有饿莩而不知发（路上有饿死的人，却还不知道开仓赈济饥民。涂，通“途”，路上。饿莩，饿死的人。发：指打开粮仓，赈济饥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在此指凶岁，即荒年）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兵器，指刀）也。’王无罪岁（无罪岁：不要归罪于凶岁。罪，归咎，归罪），斯（则、那么）天下之民至（至：到，此指归顺）焉。”
【译文】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事，真是竭尽心力了。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灾民移往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我也是这样做的。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尽心尽力的。可是，邻国的百姓并不见减少，而我的百姓并不见增多，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回答道：“大王您喜欢打仗，请允许我用战争来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双方交战后，战败的士兵丢盔弃甲拖着武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然后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然后停下。跑了五十步的人因此就去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这样可以吗？”
（梁惠王）说：“不可以。他们只不过没有逃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同样是逃跑呀！”
（孟子）说：“大王您既然懂得这个道理，那就不要希望您的国家的民众比邻国增多了。只要不耽误农民耕作的时序，那粮食就吃不完；不用细密的渔网在深池里捕鱼，那鱼鳖就吃不完；带着斧斤按一定季节进入山林砍伐木材，那木材便用不尽。粮食和鱼类吃不完，木材用不尽，这样就使百姓得以供养生者，安葬死者，而没有遗憾了。老百姓养生送死没有缺憾，这正是王道的开始。”
“百姓在五亩住宅区的空地，种上桑树，五十岁以上的人就有丝绸穿了；对鸡豚狗彘等牲畜，不要误失它们繁殖饲养的时节，七十岁以上的人就有肉吃了；一家一户所种百亩的田地，不要剥夺他们耕耘收获的时节，数口之家就不会闹灾荒了。注重乡校的教育，反复叮咛孝亲敬长的义理，须发花白的老人们就不再会肩挑头顶，出现在道路上了。七十岁的老人能穿上丝绸、吃上鱼肉，老百姓不缺衣少食，能做到这些而不称王于天下的，是从来没有的。”
“现在，王所饲养的猪狗，拿人吃的食物去喂养，却不知节制；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赈济饥民。人饿死了，反而说‘与我无关，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和拿兵器把人杀了，反而说‘与我无干，是武器杀的’又有什么不同呢？大王您要能够不归罪于荒年，那么，普天下的百姓便自然来归附了。”
【评析】
本章是公元前336年（梁惠王三十五年），孟子来到魏都大粱（今河南省开封市），对梁惠王关于自己虽已尽心于国计民生，但为什么“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之问的精彩回答。
孟子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针对其“好战”的弊政，用战争来打比方，以“五十步笑百步”的生动比喻，指出梁惠王所谓的“尽心”，只不过是治标而已。梁惠王认为，与邻国的政事相比，没有像自己这样尽心尽力，为民分忧的。孟子反问道：邻国好战，你也好战，就像在战争中逃跑那样，你的士兵逃跑了五十步，邻国的士兵逃跑了一百步，同样是逃跑，以“五十步笑百步”，这样可以吗？待梁惠王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孟子才提出施行“王道”政治的治本之策。
所谓“王道”，是孟子概括儒家治国理政思想，充实发挥孔子的仁爱思想而提出的一个概念。孟子认为，王道也就是“圣王之道”，为政者应当效法圣王，以仁义治天下，为政以德，爱民惠民。本章中，孟子阐述了施行“王道”政治的两个重要步骤：
第一步，“不违农时”。华夏民族是以农业立国的，孟子强调，只要为政者尊重自然规律，不滥用民力，不耽误农民耕作的时序，同时注重渔业、林业的生态保护，就能使百姓有饭吃，有肉吃，有衣穿，过上温饱生活，做到“养生丧死无憾”。这是“王道之始”，是施行“王道”政治的基础。
第二步，“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孟子强调，在解决好民生问题的基础上，要抓好教育，为政者要率先垂范，加强道德教化，促进人伦和谐，提升民众的精神境界。
这两个步骤，是对孔子关于“富之”而后还要“教之”主张的细化和具体化。孟子认为，只要做到了这两条，普天下的百姓便会自然来归附，进而实现“王天下”的理想。
面对当时“无义战”的乱局，孟子严厉地批评那些执政者，只图个人的享受，根本不顾百姓的疾苦，“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百姓饿死，则委罪于收成不好，这才是造成“寡人之民不加多”的真正原因。
本章从写作角度而言，其文字精炼，语言生动，叙述清新，层次分明的文章功夫；其善用比喻，以“五十步笑百步”、“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这两个模拟推论，置对方于错误境地，再从正面加以阐述，从而增强文章说服力的语言技巧，也是值得认真学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