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邱小石
70后，（消失的）读易洞洞主
南宋将临安作为都城之时，差不多和罗马教廷发动十字军东征同期。1099年，十字军从穆斯林手中夺回耶路撒冷，把这座圣城作为十字军王国的首都。南宋定都的杭州城（临安），四周遍布河流与湖泊，比平原与城墙更易于抵御游牧民族的骑兵；长江和沿海之间的水系交通，也极利于商业贸易的发展。现在看来，当时的定都选址既有逃亡中的迫不得已，也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意外之喜。耶路撒冷这个地方没有战略优势，土地贫瘠而干燥，远离大海和商业补给线，但它有宗教信仰赋予的特殊地位。城中的圣墓教堂，是耶稣受难、埋葬和复活的地方。耶稣进入耶路撒冷情景的“苦路”，就是十字军时期出现的概念——穿过金门前往圣殿山，通过圣殿山哭墙的悲伤之门，抵达圣墓教堂。这个时期的耶路撒冷有多大呢？0.8平方公里。南北城墙长约1000米，东西城墙不到800米。耶路撒冷建城之初，地貌就决定了城市的框架和肌理，东有天然的防御屏障汲沦谷，西与南有欣嫩子谷，城墙也就大约在这个地形上修建起来，城市的整体轮廓也因此向东北方向30度倾斜。此时这个城市型态已经延续了2000年，空间维度上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城内却不断地被摧毁与重建，在时间维度上，层层覆盖和叠加上了厚重的历史。
《耶路撒冷建城史》
[以] 丹·巴哈特 / 同济大学出版社
而杭州城此时已是占地20平方公里、人口过百万的世界最大城市。受西面湖泊和东面河流的限制，杭州城建于一块东西1.5公里到3公里宽的狭窄地块，但南北足足有7公里，由此围合成一个长方形的城市。中国城市的规格型制，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被标准化了。《考工记》写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唐代时棋盘一样封闭的里坊，在宋代被打开开设临街店铺酒楼经商，虽然朝代更迭，社会风气迥异，都城规模大小不一，但城市规制，大致还是相似的。但南宋「临时的都城」受不规则地形和早期已有的城市形态的影响，没有完全遵循传统规制的规范。比如整体布局就没有按照严苛的数字和直线般的设计理念，皇帝的新宫殿被安置在了城南，御道由北而来，主要轴线呈东西向而非通常的南北向，甚至连主要的宫门都不在主轴线上。
《幻方—中国古代城市》
[德] 阿尔弗雷德·申茨 /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十字军占领耶路撒冷之后，屠杀和驱赶非基督徒居民，而战争胜利后，大多数十字军士兵也离开耶路撒冷回了欧洲，于是耶路撒冷成了一座空城。原来属于穆斯林的宗教建筑，如圆顶清真寺、阿克萨清真寺，都被移交给罗马天主教廷。城内开展的的新建设，也大多是修建教堂修道院。此时的耶路撒冷，是宗教指导一切生活规范，《圣经》自然也就成为了城市规划的依据和指南。《圣经》中说：“求你随你的美意善待锡安，建造耶路撒冷的城墙”，于是锡安山和东南部大量的教堂和修道院就纳入了城墙的护卫之中。《马可福音》中讲：“将来在这里没有一块石头留在另一块石头之上，都被拆毁了。”这是耶稣对神殿被毁的预言，于是圣殿山在基督教统领时期始终是一片废墟，山上不再修建任何建筑物。耶路撒冷东西南北分别是锡安门、圣斯蒂芬门、大卫门和约沙法门四座城门，四条由城门通向城内的主要街道也以城门的名字命名。大街十字相交的地方修建了市场，交易香料、兑换货币、出售家禽、鸡蛋和奶酪等。总的来讲，耶路撒冷城市格局简单易辨，格调安静肃穆，人们生活方式简朴，主要的精力和时间都用于侍奉上帝。而此时的杭州城则是一个欢娱的海洋。外敌的入侵并没有那么紧迫，人们的生活处于“持续不断的节日氛围之中”。人口膨胀，建筑密度剧增，各种社交场所，莺歌燕舞，艺术多元，人们情绪恣肆。从《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中的如下两段记述，可见一斑——《武林旧事》例举了55种不同的表演门类，记载了554位在宫中演出的艺人姓名，表演专业化到了令人乍舌的程度：说诨话、吟叫、学乡谈、唱赚、唱耍令、唱拨不断、放风筝……
杭州娼妓业，妓女们特别精于诱惑之道，并善于与各色人物交谈，其魅力之大，让人神魂颠倒，乐而忘返，故而，一旦外乡人返回故里，便说自己已去过天堂，并亟于再次造访那里，越快越好。城市学家科特金在其著作《全球城市史》中总结了世界名城的三个共通特质：神圣、安全和繁忙。对比一千年前的耶路撒冷和杭州，从它们形成的原始动机、当时的社会观念、所遵循的原则，以及最终采取的规划策略……分别以三个特质为两个城市打分的话，我们大体能感知他们的个性和价值的差异。市井繁荣的杭州似乎缺少一种精神上的依托，正如《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中所讲，在喧嚣的背景下，人们似乎充满了人生的愁绪，被深深的绝望所折磨，时光的流逝、失意、羞辱和离愁常常是诗作的主题，而在行动上，也没有抵挡这种深沉忧愁的平衡力。而日常生活看似单调的耶路撒冷，人们为信仰而战，将身心完全奉献给了这贫瘠与粗粝的圣地：“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就让我的右手不再灵巧……让我的舌头粘住上颚”。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一书中，虚构了很多忽必烈与马可波罗的对话，其中一段是这样的：忽必烈问：“你是为了过去而旅行吗？还是为了未来而旅行？”马可波罗回答说：“异域是一面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某处拥有的是何等的少，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最后，还是来听一首自弹自唱的歌曲，马可波罗月亮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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