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笔记：卧铺车厢的女孩们

梁东方

一般来说，坐卧铺，一个格挡里六个人，互相不认识是最好的状态。这样即便偶尔说话，也都限于礼貌的范围内，不会说太长时间，不会有长时间说话的那种扰民话痨。

这样大家偶尔说两句话，然后更多的是只有列车广播的音乐声，车厢有节奏的震动，以及窗外景物持续掠过的状态。这些声音似有实无，让人有静静地飞奔，永远飞奔，无始无终的感觉，这便是火车旅行中的最佳状态。这是很多人喜欢火车旅行的一个重要原因。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这次火车卧铺旅行基本上达到了这样的状态。只是到了第二天上午九十点的时候，对面下铺上一下聚集了三位女孩，我的铺位靠门的位置上也坐了一位，对我形成了包围之势。她们来自本格挡的下铺和中铺，也来自其他格挡，甚至来自其他车厢。

女人早晨起来收拾自己，在通常的洗漱之外，还有一张湿漉漉的面膜。撕开面膜上的包装的时候，水洒到了我的胳膊上，她赶紧道歉；可是另一个女人撕开面膜的时候干脆将里面一大块凝胶类的东西甩到了我的笔记本封面上，幸好笔记本有塑料皮。这一回已经不必道歉了，擦了就是了。

这样贴上了面膜的脸，就粉白娇嫩得明确了起来。配上与时代同步的时尚穿着打扮，并着腿坐在铺上，神情之中自然有了一种自我满意的怡然。这是女人行为做事的心理基础，自己先认定自己是美的了，才好面对这个世界。社会运行的机制之中，始终无法排除女人的高矮胖瘦美丑决定命运的成分，显然比男人更大的成分；很多时候，被看中、被青睐的程度，往往和身材和模样成正比，除了天生的爱美，这也是她们形成打扮的习惯的动力之一。

她们都是从西北来的女孩，到苏州下车，奔自己的生活。口音中还带有明显的鼻音，能感觉到她们一直在努力去除。在周围都是没有鼻音的人的环境中，尚且没有排除干净，一旦周围全是自己人的时候，也就完全放弃了那种不约而同的努力。

这时候她们的话题是脸上的痘儿：我原来痘儿太多了，现在没有了！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你们多好，一直就没有……哪儿呀，哪儿呀，多的时候你没看见罢了……

一边说着一边有些轻轻的推推挤挤的动作，婀娜的腰身和炫目的胳膊腿就会在一片缭乱之中很是欢腾一阵子。幽兰之气与香艳景象交错出现，都近在眼前，但是我又必须保持置身事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远离尘嚣的状态。

这种贾宝玉式的陷在了女人堆儿里的样子，让人有些不自在。大概也只有这种睡在了她们对面的下铺的位置，才是唯一可以自然而然地待在女人堆儿里的场合吧。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躲都躲不开。换作另外的情况，这样双方都会觉着不自然的。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只能听见当没有听见，当自己不在场。在看手机写笔记之余，便是看向窗外为比较妥当了。

列车过了南京，外面的阳光就开始格外耀眼。苏北地区的大地一片片玉米衰黄的景象一下就变成了盛夏一样的郁郁葱葱。与秋分时节已经开始变得苍白了的北方相比，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南方的植被茂盛，是说自然生长的植被茂盛，而不是北方那样人工种植的横平竖直的树木的茂盛。那样横平竖直的树当然也是茂盛的，但是只有自然生长的茂盛才能现实普遍的茂盛。那种未经规划的原始植被风貌，最能表现当地的气候和物候特征。

她们对窗外大地上的气候和植物状态显然是完全不予注意的。她们的世界，也许更多的是琐碎和不无狭窄的细节；这样的自爱式的琐碎里，没有侵略性，于他人无碍，这在公共场合已经算是最大的优点。

她们不约而同地都不再戴着口罩，或者干脆不戴，或者把口罩推到了下巴上，因为敷面膜，因为说话、吃东西，因为互相在一起而在心理上放松了在陌生的公共场合防疫的警惕。而一个人旅行，没有旅伴的人，则会一直戴着口罩。

她们看着小视频，小视频中电影演员静姐在说：气得我把家乡话都说出来了！然后用四川话将自己在恋爱问题上屡败屡战的事迹夸张地表述了一下。看得一直高举着手机看视频的女孩们笑成了一团。

她们这样真实地笑着的时候，不为了给别人看也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做作，几乎变成了孩子。背包是小的，背带裤也是小的，加上这样真实无遮拦的笑，就真成了孩子了一般。

火车到站了，苏州站翘角飞檐又充满了现代感的站台顶棚已经出现在车窗之外，她们收拾了笑容，推着箱子急着忙着向门外拥去。

桌子上还有东西。我指了指小桌，说了一句别忘了拿，算是唯一对她们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刚才笑得最厉害现在已经恢复了成年人面孔的女孩赶忙回身，一把将几袋吃剩下的干鲜果品都抓到手里，塞到包里，掉头就走，如果不是有卧铺门口的隔板挡着就能撒腿跑起来了，生怕火车在这一瞬间又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