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序 || 寻找桂老师•前故事

​​【前言】五一翻旧物，偶见旧时手写故事残本，彼时只作读书教书生活之余打发时间，现在读之，虽觉稚嫩，但真诚有嘉，叹那时候有此等闲情逸致，遂将整个长故事的引子部分打成电子，聊作旧时光的一种纪念吧！

杨安妮在租住房里改作业，夜已深，台灯是苏琴送的那盏，底座上的即时贴已经微微泛黄，“友谊长存”，苏琴的字迹刚劲有力……杨安妮轻叹一声，将目光重新聚焦作业本。一张纸条从翻开的本子里飘落，杨安妮笑了笑，这些小把戏是小家伙们最喜欢干的。

杨老师，你是天使吗？我和王小华、张苗苗认为你是天使，因为你像天使一样美丽，像天使一样善良，可是秦大凤不相信，她说你是个骗子，你不会一直在我们学校的，你很快就会调走不管我们了！我们吵起来，很不开心！不过，我们才不信她的鬼话！她就是那样子，总是疑心病！上次她还说语文老师得了肝炎，笑死人了！你不要生她的气，她心里是很喜欢你的，因为我看到她吵过嘴后自己躲起来哭了。我们知道你就是美丽的天使，只有天使才会讲出那么多故事，才会唱那么多好听的歌。明天就放假了，你会回家里度过一个快乐的假日吧？祝你放假快乐！永远美丽！差点忘了，等你放假回来，我和张苗苗去车站接你，张苗苗说她把家里的小三轮骑去，这样你就不用拿箱子走路了！

一阵暖流从心头涌过，这是毕业班学霸赵雨阳写的，一个脑路灵光嘴巴更灵活的小机灵鬼！杨安妮伸了个懒腰，终于改完，赵雨阳习惯把自己的本子压在最后，她的作业总是又工整又正确，有时候还会夹一些纸片，不过像今天的内容还是第一次，以前都是画当天数学课的思维导图，当然她不知道这个专有名词，她是个小天才，自己构建一节课的内容结构，有时候画成树，有时候画成花，有时候画成河流，有时候画成蛛网……杨安妮怀着极大的热情欣赏并保存着这些作品，甚至想着哪天攒的足够多可以印本小册子。

夜已经很深了，妈妈白天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催她快点回家。杨安妮的父亲在政府机关做事，同学们说她爸不像干部像个大学老师，有着知识分子的清矍气质。母亲在一所中职学校做后勤，精明能干。记得一个月前的周末，父亲跟她作过一次长谈，杨安妮第一次见识一直惜字如金的爸爸这么能说。

爸爸上次说了很多，仿佛把憋了二十年的话一次全部补上。让杨安妮感到陌生的除了爸爸突然说了很多话，更在于爸爸说的内容。从小到大爸爸都是非常随性的人，他鼓励杨安妮做自己喜欢的事，支持她跟有怪癖的同学交朋友，支持她选择文科而放弃成绩更好的理科，支持她大学里费九牛二虎之力又改回偏理科的小学数学教育，不惜为此与妈妈作对，要知道家里大小事爸爸一向都是听妈妈的。在杨安妮心里，爸爸是朋友，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代沟。但是，那次长谈，让杨安妮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爸爸。

爸爸说这些话他只跟她说一次，以后不会再说，就像之前没有说一样。爸爸说，现实与理想是有很大区别的，学校乃至整个教育系统，说到底跟政府机关没有太大差别，你会遇到很多选择，在这些选择面前，你需要尽量保持理性，很多时候选择意味着AB面，A面是机会，带来崭新的人生局面，B面可能就是消耗，耗掉你的青春和理想。爸爸说，人需要理想，更需要为理想奋斗，需要坚持自己的追求，但是在现实面前，你不能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会发现，一个理想主义者无法实现理想，你需要在现实中向现实学习，需要做一些改变。

最后，爸爸说，安妮，从小你就特别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是优点，但在现实中也是缺点，你的师傅比你更一根筋，她是个好老师，在教学上舍得花功夫，我们都承认她在教学方面有很深的积累和研究，你跟她后面能够学习很多。但是她太，太直了，不会变通，她的聪明才智都用在教学上了，像这次的事情搁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不会闹成这种局面，本来不关她什么事的，她完全有理由避开……好的，好的，你不要激动，安妮，爸爸没有否定你的师傅，对，对，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成熟更优秀，可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局里网开一面，可能后果更严重。在现实面前一个优秀的人更需要变通，变通不是变节，安妮，变通是一种策略，一种保存实力的策略。好了，今天我们不谈这个，好吗？爸爸理解你的心情，这些，我不说，你迟早也会明白。爸爸不希望你走弯路，不想你像你的师傅那样成为一个悲剧人物。安妮，可能你现在不能体会我说的话，等你经历一些事情自然就能体会。

那天的谈话令杨安妮陷入深重的忧郁之中，入职后第一次感受到工作的沉重。当然，随着新的一周的到来，热烈的课堂和学生很快涤荡了周末的不愉快。又到周末时，杨安妮没有回家，因为苏琴和朱萍来了。

三个学生时代的好朋友又回到了无忧无虑叽叽喳喳的学生时代，她们到集镇上买来食材，自己动手烹饪美食，喝着啤酒玩着百玩不腻的真心话游戏，然后东倒西歪地在杨安妮的单人床上呼呼大睡。夜里杨安妮醒了，起来找水喝，看到苏琴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条桌前，吓了一跳！

月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苏琴的脸上，杨安妮看到两道泪痕，像流了很久的两条河。没敢问什么，杨安妮默默递过去一杯水和一盒餐巾纸，不声不响地坐在苏琴身旁，一口一口喝着水。

“知道为什么我们能成为好朋友吗？”苏琴擦了擦脸，轻声问了一句，转即自答“因为你从来不会多嘴，你总是这样默默的陪伴我，很多次了，是不是？多得我都记不清了！”

“苏琴，我知道你在需要的时候会告诉我的，你想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是安全的。”

“我知道。没事了，真的没什么。我们五一放假去罗湾好吗？去看看那里的老同学！毕业都好几年了，一次都没有去过罗湾呢！”

“罗湾？”杨安妮心里像过电一样悸动了一下，没有再作声，胸口起伏，赶紧起身去续水。

夜深得像睡熟的婴儿，杨安妮胸口起伏，不得不坐起身。她希望快点天亮，赶紧坐上第一班回城的大巴，去面对妈妈安排的“见面”，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写信向苏琴解释爽约的事情。

很多年以后一个春天，在北方一座沿海城市的一次大型教学成果交流会上，杨安妮偶遇多年未谋面的郑海洋。他们找了一家环境清幽的茶座，郑海洋要了两杯她最喜欢的绿茶，雨前的六安瓜片。

“苏琴还好吗？你们离开家乡都有二十年了吧！时间太快了！”

“你还记得大学时有一次谈最希望定居的城市吗？你当时说的就是这座城市，没想到你们真的来定居了。真好！”

……

杨安妮觉察到一直是自己在说话，住了嘴，低头喝茶。

“安妮，你一点没有变。”郑海洋终于开口了，“我选择，呃，我们选择这座城市是因为她有全国最好的师大，有全国最棒的小数教学领域的专家学者，包括有你的偶像。安妮，好多年了，你一直在坚持，在那样的环境里坚持，取得今天的成绩真了不起！说心里话，我们不如你……不好意思，这不是个好话题。今天我们不谈工作。怎么样？第一次来吧，我可以做你的导游，从明天开始，活动一结束你就到这个茶馆等我，还有苏琴，她知道你来高兴坏了！我们陪你好好玩一玩！不会耽误你参加活动的，放心好了！”

也就是那次，苏琴请杨安妮帮助她整理出版师傅桂冬梅的教学成果。此时，苏琴已经是一位全国知名出版社的知名编辑，桂冬梅老师已经于三年前退休，一年前病故。全中国恐怕只有苏琴和杨安妮知道桂冬梅老师的教学成果的价值，也只有她俩愿意花费精力来整理恩师生前的成果。

虽有预感，但是整理过程中陆续发现的桂老师的教育故事和教学思想还是极大地震撼了她们！她们越来越发现桂老师是一个小数教育界的富矿，可惜发现得太迟！她们希望在有生之年尽可能还原桂老师平凡而珍贵的教育人生。这本书将跟随她们的脚步，回忆，访谈，追寻一位普通真实而坚定睿智的小学教师的感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