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沈强： 梦影录——味道

味  道

文｜沈强

多年前，海南午饭的主食是白米粥。那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中午喝白米粥，炎热里汗如雨下，嘴凑近滚热的白米粥，实在犹豫是否要下口。菜也寡淡，咸萝卜干和食堂打来的缺油多盐的菜。倒也有一些乐趣，便是上食堂打菜。一路上菠萝蜜树掩映，枝叶间阳光散落，端着的菜上光影斑驳。捏着一根菜茎送入口中，竟觉口内生津，便听得枝叶间簌簌声响，一阵光影摇曳。有时走着突然闻到断续的香味，时浓时淡，便知有菠萝蜜熟了，赶紧小跑回家，放下菜就回来寻觅熟了的菠萝蜜，往往回来时已有几个小孩在树下寻来觅去了。

食堂取消后，食物渐渐丰富起来，单位有时会分些鱼肉。分冰鱼令人期待，一个月会有两三次。接到分冰鱼的通知家家便开始忙起来，海南天热，冰鱼分下来要赶紧煎好方能存放。有时候鱼到单位已是晚上九、十点了，再分到各家就到子夜了。睡眼惺忪的被喊起来生火，一肚子不情愿。火焰在柴干上哔哔啵啵燃烧的时候，睡意就没了踪影。灶膛里通红的柴干层层起皮，落下成灰，时不时火星在灰上划淌而过，随之寂灭。灰积多了，伸柴干进去一阵捣，满灶膛烟尘四起，火星腾跃，竟觉得炮火连天，有千军万马驰骋。灰烬落尽，依旧焰火燃燃，回头望去，木板墙上灶火光影里映着硕大的身影，一时浑不知身在何处。鱼香四散飘逸时，烛火摇曳，热气中母亲小心的翻着鱼儿，锅内滋滋地响，窗外蕉叶寂寂。

分肉的次数就比较少了，特别是牛肉，一年难得分一次。那个时候分肉，家家希望分到主肉，且希望肥些，下水之类的没人愿意要。牛肉多为老水牛肉，每家分的不多，不舍得红烧，多为切片烹炒后分几顿吃。牛肉烹炒不烂，几次入锅后更是老韧，嚼的颊肌酸胀依旧筋实，最后牙齿落下败来，囫囵咽下。然而齿肉相斗间，肉香已是醉人。有一次分牛肉，父亲扛了一条牛腿回来，母亲一番数落，埋怨父亲把别人不愿意要的牛腿拿回来，父亲只是笑，也不分辨。牛腿打理干净后放到锅里煮，肉香飘逸的时候方才知道熬煮的香味竟是如此浓郁。牛蹄筋入口即化，吞咽时喉间一阵悸动，鼻腔至眼底倏忽一点酸酥，已是余香袅袅了。父亲让我们敞开怀好好吃一顿。也不知吃了多少，人间美味不过如此吧。半夜时腹胀如鼓，嗝气不断，几欲呕吐。而后月余，想起牛肉就由腹腔泛起一阵嗝气，赶紧转移念头。

刚开始学会喝酒时，电影《红高粱》正在热映。因为是中国第一部获得金熊奖的电影，也想沾点艺术气息，便看了这部电影。看后有了疑惑：好酒是怎么酿出来的？余占鳌的一泡尿为罗汉救了场，然后一帮赤膊男子端着用余占鳌的一泡尿做酒媒子酿出的好酒，扯着嗓子高唱：喝了咱的酒呀，上下通气不咳嗽......。看到这里我就怀疑老外是不是有什么癖好，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原因送这电影一个小熊，再或者酿出好酒都是一个路数？许多女人骂她的男人馋酒就说他喝马尿子，是不是与这有关？往下就没敢深想，而以后喝酒心里就留了影子，这么多年酒场历练，始终没有酒兴，成不了瘾。后来看了王家卫的《东邪西毒》，醉生梦死一场，原来是情人的眼泪作祟，隐隐便有痛饮一场的念想，却是柴米油盐，叮叮当当，作不起兴致来，便觉得酒里情怀不过是文人的梦呓吧。《红高粱》看的对喝酒没了兴致，到是觉得电影里老谋子扯着嗓子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听来比较通气顺肺。有次和几个朋友水库里游泳，扯着嗓子学老谋子喊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一个浪头过来，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就没唱下去。

有天在家闲着无事，翻看新闻，有一则新闻说到无人餐厅，一切都是自动化。看了这则新闻，隐隐有些忧心，如果真是这样，王家卫的醉生梦死里滴的只能是设备里漏的一滴润滑油吧，以后留在记忆里的可能就是锃亮的金属了，谈何留住乡愁。这样想来，或许饮食百味里真的有家国情怀呢。

艳阳下的午后，端起一碗白米粥，夹起一块夫人腌制的萝卜干，轻轻啜一口，依稀树影婆娑，清风拂身，隐隐有菠萝蜜的香味，刹那间心静如水。

图片：来源网络

编辑：董祖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