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与水瓶座 ☆ 连载小说《冰园欲焰》一、中元夜
一、中元夜
七月十五，中元节。
入秋后暑气仍盛，西景园管事太监周年保正在园中纳凉。今天是鬼节，天还没黑透，园内各角落就有人偷偷地在烧纸钱，远望着烟雾缭绕，星星点点，伴着哀哀哭声，实在是阴风惨惨，鬼气森森。
好在年年如此，早也看惯了，西景园之侧就是西景台，宫中的“冷宫”所在，所以西景园又称冰园。此地既荒僻，阴气又重，所以虽然在皇宫中焚纸乃是大忌，中元节这日在冰园却是不禁的。
眼看着火堆此起彼伏，越来越多，周年保嘴边泛起丝苦笑。在宫中人命直比纸钱还贱，有人上去了恐怕要死人，有人下来了恐怕也要死人，有时不明不白的也要死人。有人死得清楚，有人死得糊涂，有人死得荒唐，只不过死的人如果尚有活人为其烧纸，总还算不是太凄凉，最可怜是那些连纸钱也得不着的……
“师傅您在想什么？”身旁忽有个声音低低地问。
周年保一惊回头，见正是自己的徒弟小安子。这孩子走路没声音，说话也低沉，办事倒还机灵可喜。
“有人找我？”周年保问。
“永福宫中的领事太监郭公公来了，让知会您一声……”
周年保“哼”了声，起身往西景台去。
永福宫领事太监郭景泰满脸横肉，阔头大耳，又矮又胖，此刻已等得颇不耐烦，更添了满脸的汗油，身旁两个小太监不住为他打扇。眼见周年保来了，当即说道：“奉皇上与吉妃娘娘之命，特来冷宫处死贱人乌氏，周管事请速速带路，也好让我早些了了差事。”
周年保点点头，当先带路。
冷宫久已失修，处处散发着阴霉之气，晚间灯火昏暗，各房中隐隐传来似哭似笑似吟似唱的种种声响，偏又听不真切，行走其中实叫人不寒而栗。郭景泰想想今天的日子，掂掂身上的差事，再看看周遭，不禁机呤呤打了个冷战。感觉走了好久，才来到左首尽里边那间房外。
推开房门，只见房中摆设极之简单，只一桌一椅一床而已，俱已破烂，椅中有个妇人玄衣愁容，正在灯下托腮而坐。
郭景泰冷笑道：“乌氏！奉皇上与吉妃娘娘的旨意，洒家今晚来送你上路！你最好乖乖识趣点，自己个儿痛痛快快的了断，也省得大家伙费事……”他身旁的小太监闻言上前，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盘中有白绫三尺，匕首一把及半壶毒酒。
乌氏瞧着盘中诸物，声色不动，只淡淡地道：“有劳郭公公了。我既毙命于今晚，还请公公稍待，容我再交待几件小事如何？”说罢盈盈下拜，展颜微笑。她这一笑当真是色若春晓，星眸耀辉，竟似叫人不能拒绝。
周景泰呆了呆，咳嗽几声道：“谅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就给你小半个时辰罢……”转身对两个小太监说：“你们在门外仔细着。”说罢迈着他那两条胖腿出去了。
乌氏对方才捧盘的小太监说：“劳烦小公公帮我请周年保周管事进来。”说着褪下腕上一只金丝镯子递了过去。
片刻周年保进来，遣去室内杂人，小心关好门，这才施礼道：“奴才参见锦嫔娘娘。”
乌氏笑道：“难为周公公还如此敬我这个将死的女人，此时还肯叫一声娘娘。”
周年保道：“我刚入宫时，有回走得急，无意撞倒了一位贵人，当时吓得半死，娘娘在旁见了，好心将我扶起，还叫我不要怕。其实我冲撞的那位贵人出名的脾气恶，待下人狠，当时就说要赏我顿板子，要打断奴才的狗腿，多亏娘娘三言两语岔了开去……”
“想不到这些个陈年旧事，周公公竟还记得。”
“奴才心拙嘴笨，原是不长进的，在宫中十几年，到如今也只被拨来看守冷宫，但受了人家的恩惠，却终身不敢忘。”
“好……好……”乌氏笑着拔下发上玉簪说：“可怜我当时也曾风光无限，今天却几乎身无长物，这只簪子是皇上所赐，就留给周公公当个念想吧。”
周年保躬身接过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这便请直说就是。”
乌氏瞧着灯火出了会神，才幽幽地说：“我的孩子半年前被人害死了，现下我自己也要去了——我一个月前看出大祸将至，寻个由头把贴身的丫头青云狠狠打了一顿，撵去了慧姐姐那里。这丫头冰雪聪明，当可保得住她自己那条命，只是世事殊难料，若是周公公有机会照拂她，还请施以援手，我就算到了阴世里，也记得您的好处……”说到这里，缓缓跪下。
周年保抢上扶起道：“奴才记下了，慧嫔娘娘那里的青云——我必不敢忘。”
“那我可就放心了……”乌氏拿起酒壶斟满了杯，递至唇边，此生种种如电光石火般从脑中掠过，心中一酸，毕竟还是流下泪来。
周年保不敢看她，跪在地下喃喃道：“奴才送娘娘……”
乌氏吃吃笑了几声，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语道：“原来毒酒是这个滋味，比寻常的酒更好入喉……”话未说完，眼泪已奔涌而出。
她颓然坐倒，口中嘶声唱着：“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溟来何晚……为谁飞去又飞来，主人恩重珠帘卷。哈哈，主人恩重……珠帘……卷……”唱到后来声音渐渐不闻。
周年保惶然抬起头，见乌氏锦嫔端坐椅中，眼耳口鼻中点点渗出血来。
送走了郭景泰，周年保握着发簪又来到西景园。此时各处火头已熄得差不多了，不禁长叹一声，在石阶上坐下来。
“师傅，不知今晚死的是谁？”太监小安子递上凉茶，低低地问。
周年保接过茶，忽然厉声喝道：“跪下！”
小安子听师傅声音不善，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
“听说那冷宫里每来了新人，你都忙不迭地去搜捡人家的随身细软，趁火打劫，敲诈勒索，人家不给，你就往人家的饭里放死老鼠，茶水里掺死苍蝇，可有这回事？”
“师父我……我都是跟赵师傅他们学的……”小安子哆哆嗦嗦地说。
“哪天有人掉脑袋，你也想跟着去是不是？不长进的东西，自己掌嘴！”
小安子不敢再辩，噼噼啪啪地打起自己的嘴巴来。心中却道：“那些人的财物我不去抢去分，也是平白便宜了旁人，师傅定是怪我没有孝敬他……”
打了百十下，直批得两颊又红又肿，周年保才道：“罢了。你可知道，这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伺候主子的奴才，就如悬崖上走钢索，得加万倍的小心……唉，你自己个琢磨去吧。”
小安子这才捂着腮帮子站起来。
“去叫小明子找点纸钱，你们就在角门外烧了罢……烧完了记得四下看看，有没有未熄的火头，可别要走了水才好……”
小字子答应一声，急急地去了。
（待续）
作者简介：
胡晓明，常用笔名：心泉与水瓶座，自由撰稿人，出生于江苏南京，39岁，在国企从事工会工作。
业余创作小说、评论、散文、诗歌，报刊上时有发表，一直在追梦的路上。近期作品有《胡说红楼梦系列》十篇。喜欢的作家有曹雪芹、金庸、张爱玲和亦舒。
个人格言：文以载道，文以修身，文以承愁，文以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