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讲几个海岛上的神秘仪式
在遥远的海南岛，有一群人笃信生者与死者的神秘联系。对于生活中的种种无常之事，他们自有一套完整的相处和应对方式。黎族是海南岛上古老的少数民族之一。地理位置偏远，外界的影响较小，因而黎族文化一直处于一种边缘状态，他们没有自己民族的文字，文明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保留，相当原生态。黎民崇拜许多事物，即便是一小块石头也有可能成为黎民们所信仰的保护神。对于黎民而言，生活就是对信仰的践行。黎民信仰中最关键的人物是“道公”、“道婆”，他们被视为人间与神灵间的连结，可与鬼神对话。初访道公，先是穿越了一扇古朴的小木门，门半开着，门口有两个大石墩，石墩上刻着像青蛙一般的图腾，寓意“多子多福”。走进院子，两边种着槟榔树。道公就坐在树荫下乘凉。不作法事的道公同其他老伯一样，穿着凉快宽松的衣服，脚底是一双开了线的凉拖，拿着把小蒲扇，看起来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道公说他平日里若无法事，就会这样四处转悠、溜达。只有当村民遇到难题找上门来，道公才会穿起袍子，拿着符咒去当事人家中作法事。说到作法事，道公解释：道公和道婆只是一种职业，无甚神秘。但和一般职业不同的是，他们是靠继承而代代相传的，且这种继承是强制性的。当老一代的道公（道婆）去世后，他会选定一个接替他的人，但无人知晓继承人如何选定。不但继承人自己不知道，道公（道婆）生前也不知道。“虽然我们不知道谁会成为下一个接班人，但一定是我们家族的人。”最神奇的是，若上一代的道公（道婆）在子辈中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出现了隔代传袭。选定合适继承人之后，灵魂便会进入到被选定者的身体里，像是某种沟通。这时候被选定的继承者是毫无意识的，他既不清楚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已经上身的灵魂会告诉肉体的拥有者，他将是下一任接班人。道公讲给我，曾有一位继承者不愿接受上一代道公的法术授予，然而上了身的灵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灵魂折磨着他， 他一直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看到的人都会觉得这人大概是得了失心疯。”据说，这种癫狂只有在继承人心甘情愿接受衣钵后才会停止。之后，继承人便顺利拥有法术，然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法术究竟是如何习得的。“通常会念咒来请‘法’上身”，但法术结束之时，道公自己也无法解释咒语的意思，甚至会忘记如何念咒。道公下午要去一户人家作法。黎民相信人鬼之间时刻都存有联系，许多仪式出于敬畏，更多时候则源于恐惧。与鬼神沟通的方式也是形形色色，不尽相同 。其中，占卜可以预知鬼神态度，所以当黎民遇到麻烦时，都愿意选择邀请道公、道婆施法占卜，排忧解难。道公来到当事人家中，准备开始工作。主人门后的墙上插有一些竹片,竹片上拴着一对鸡腿骨。仔细观察后发现，临近的几户人家，屋檐下也都拴有鸡骨，有的不止一对，有两三对的，甚至多达七八对的也有。道公告诉我：“这是主人进行鸡骨卜后留下的纪念物 ,不能随意移动，更不可丢失。”占卜也并非任何时候都会用到，只有当人们遇到日常生活中比较重要的或者难以解决之事，心怀畏惧却又把握不大,必须祷求鬼魂示意以使心安之时才会使用。道公讲给我，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和生死有关，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在影响人们的生活。“这户人家的阿公，前几天去菜市场买菜与人拌嘴，回家后不久，便性情大变，脸色发青，家人担心是被'小人'下了'蛊'。”“蛊”在黎族里也称为“禁”，是一种黑巫术，通常由“禁公”、“禁母”施法。“禁公”一般是中年男子，携带“禁包”（一种用树叶包着的鸡头或蛇头的包状物），“禁母”则是“禁鬼”附身，“禁公”会主动攻击人。所以家人猜测阿公是被“禁公”下了“禁”。“若是被下了'禁'，还需要'查禁'才行”，“查禁”也是占卜的一种，需要道公施法。这户人家的儿子一脸焦急的等待道公前来，一早就守在门口，见道公走来，上前一把握着道公的手，话还没有开口，就急出了眼泪。“阿公可帮我们呀，家父现在可是癫狂，不认人，嘴里还总念叨着我们听不懂的话”。道公见多这种场面，宽慰他：“莫怕的，'查禁'后会好的。”他用手拍了拍男子的手背，示意让他放心。“查禁”开始了，道公选择了一只小公鸡，将其杀死，然后用火烧熟。烤熟后，道公抽出两根骨头，分别拴在竹片和树枝上,再用红线绑牢。最后，道公在绑好的鸡骨上贴了一张红纸,象征吉利。我暗自想，这看上去几乎和普通人烤鸡无异。但在黎民的信仰里，这只鸡骨已经不再普通，而是承载着驱邪、护主的使命。因而，邪物感知后便不敢轻易找上门来。道公很热情，见我仍有好奇，收工后带着我找到了他的同伴——“道婆”。道婆和道公是一样的职业，只有性别和法术的区别。见到道婆之时，道婆已换好袍子，准备前往法事场地。几天前，一户人家失去了亲人，家人为逝者选定了几处墓穴，只待道婆前来施法，选出最佳的风水宝地。去世的是这家人的祖母，守寡几十年，艰辛抚养几位子女长大，一生艰苦朴素，从未享过清福。“母亲生前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想她老人家能得个风水宝地，地下有知，儿女也是敬了孝心”。风水宝地的选取多是为了体现了生者对亡者的悼念和美好寄托。占卜仪式开始，道婆双手捧着鸡蛋祷求山鬼（黎族称神也为鬼，山鬼其实为山神），小声念咒。几分钟后，道婆起身，然后将生鸡蛋用力丢在地上，蛋白向四处溢溅,意味着逝者愿意在此埋葬。黎民相信，道婆施过咒的鸡蛋不再是普通的鸡蛋，只有抛掷在逝者心仪的风水宝地才会碎，否则将会完好如初，必须重复占卜和抛掷。道公小声说：“你今天真幸运，并不是所有的风水宝地都可以一次占卜中。”风水宝地算是选好了。一抬头，看到一个年纪大约十几岁的小姑娘蹲在碎鸡蛋的边上小声啜泣。道公告诉我这位小姑娘是逝者的孙女，从小跟着祖母长大，长大后一人在外求学，海岛遥远，很少回家。现在祖母突然离世，她有些难以接受。小姑娘瘦瘦小小，穿着背带裤，因为长时间的蹲在地上，其中一边的背带滑落下来。返回的途中我递给她一包纸巾，小姑娘礼貌的回了句“谢谢”。小姑娘告诉我，她从小生活在海岛，没有离开岛上半步，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忙种的时候爸妈才会回来，剩下的时间都是祖母带着我，考大学的时候，我就想着终于有机会出去看看了，虽然舍不得祖母。”小姑娘收起纸巾，回想起有祖母陪伴的时光，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我大学报了哈尔滨的一个学校，因为我想过冬天，想看雪，我第一年去的时候赶上下大雪，还拍了视频给祖母，祖母眼睛不好，只能隔着屏幕看到些影子，可她依然很开心……”小姑娘慢慢低下头，又忍不住流下泪水。她说自己得知祖母弥留后立即订了机票，连夜乘飞机往家赶，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飞机，又马不停蹄地赶路，赶了一天一夜才到家，那时祖母已经入棺了。她一个人趴在棺材上哭了很久很久。生者对往生者总是有太多遗憾，在黎族，法术成为他们给予逝者最后的关怀。“招魂”是另一种常见的仪式。黎族小孩生了病且久病不愈时，黎民会认为这是小孩“丢了魂”。丢魂的小孩必须由道婆来为孩子进行招魂。邀请道婆招魂的村民是对年轻夫妇，小孩大约三岁半左右。孩子的母亲眉头皱着，用语速极快的黎语（方言）和道婆交流孩子的症状。小孩子本来活蹦乱跳，谁知前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孩子发烧不退，找医生开了药也不见好。她自己也带着孩子去医院，住院一天后烧退了，人却不见醒，母亲觉得是“丢了魂儿”，于是请来了道婆。获悉孩子情况的道婆先是在孩子家中选取了一颗长势茂密的树，在树上贴上“哭郎符”。孩子母亲站在一边眉头紧锁，时不时拿着湿毛巾给孩子擦拭嘴角。“我也不懂，但愿'喊魂'后能让娃娃好起来”。道婆一边念咒一边将符咒挂于树枝上，符咒有镇压“鬼”的作用。黎民相信，贴了符咒以后，纠缠在孩童体内或周围的邪物便会被符咒强制赶走。不久后，久病不愈的孩子便会恢复。“但符咒不可随便摘取，直到小孩子长到十八岁成年人以后,方可将纸人或落魂树取下，否则邪物仍然会继续 ‘作恶’。”道婆反复嘱咐孩子的母亲。道婆还告诉我，这种巫术也有求子的作用，可以招来投生婴儿的灵魂。“每年十月，我要为众人招魂,跳招魂舞，前来求子的妇女会手持鲜花,载歌载舞。”她们有的把碗放在头上,用筷子击打,作为伴舞乐器并唱招魂歌，这样的巫术在求子的新婚夫妇中颇为灵验。这些都是当地人最朴素原始的愿望：想要活着、想要健康地活着、想要繁衍后代、想要后代健康地活着……人们无比恳切地希望，能有一种仪式使这些愿望成真。“若是碰到恶鬼，招魂术便失效了”，黎民习惯称祭祀鬼魂为“作鬼”。这也是和鬼魂沟通的最大活动。事实上，与其说是祭祀鬼魂还不如说成是赶走鬼更贴切一些。当黎民遇到难缠的“鬼”，一般法术又无法解决之时，便只能请求法术高超的道公或道婆作一场“葬生巫术”。这是道婆当天的第二场“法术”，施法的对象同样是久病不愈的孩子，这个孩子在医院救治许久，但仍未有好转迹象，甚至被宣告病危。无奈焦急的父母才找到道公道婆，希望能有转机。刚到事主家中，便听到前来观摩作法的村民说这孩子是被“鬼附身”了。一位阿婆告诉我，生病的孩子是这家人的小儿子，大儿子前几年在外打工出车祸去世了。“怕不是大儿子回来了。”阿婆小声对我说。孩子母亲告诉道公，前一阵子发现孩子食欲不振，也不爱说话了，一天夜里，孩子突然号啕大哭。“孩子就哇哇的哭，不讲话，问什么也不答应，抱着睡了一晚，凌晨四点的时候就开始发烧了。”孩子母亲一脸疲惫，“住了好久的医院都不见好，一到晚上就哭，怎么也不行，都下病危通知了，可怎么办呀......”说着孩子的母亲掩面而泣。道公安抚着孩子的母亲，孩子的父亲守在孩子身边寸步不离：“前两天医生让我们带孩子回家，我们就知道是看不好了。”孩子父亲还告诉道公，昨天夜里孩子突然就不哭不闹了，但是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准确来说是变成了他大哥的声音，哭诉自己在底下有“小鬼”作弄他。孩子的父亲年近五十，胡子拉碴，花白着头发。看上去心力交瘁。道公了解情况后，找来了一头黄牛。“黄牛是最佳祭祀物品。”道公先将牛头割去,其次是四条腿和牛尾巴,最后将割好的部分放在草席上,并供上一碗酒,旁边放上两把稻穗和一个草人。一切准备就绪后，道公穿上袍子，再为草人穿上五彩纸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用小花轿招到野外,经过念咒 ,连草人和花轿一起丢进山野的深处。据黎族老人解释，这些泥人、草人代表病人，丢弃或埋葬的行为意为“替病人死”，这样病魂就走了,真正的病人便活下来。黎民相信，施法几日后，久病不愈的孩子便会恢复健康。有趣的是，这种施法在当地，是和现代医学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共存的。若一位病人久病不愈，当地医生会主动建议病人家属另寻他医，实际上指的便是找到道公、道婆使用法术破解。这是当地人处理问题最朴实的方式：先求助于现代科学，再不行就求助于鬼神之道。至于这些占卜和法术究竟是否有用、有多大的成功率，当地人并不过问，他们只是笃信。笃信人有灵魂不灭，笃信逝者始终陪伴在生者左右，笃信自己的不舍、善意和敬畏真的可以传递到另一个世界，这些“相信”让他们好好活下去，生生不息。收工后道公脱掉他的道袍，再次拿起他的小蒲扇，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晃着他开了线的凉拖开始乘凉。这一刻他看上去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