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父亲 ◆ 父亲节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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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民。在我儿时的印象中,父亲说起话,大都是和颜悦色的:“好、好、好……”有一次,母亲正忙祖祭,叫父亲去洗全家的衣服,他也说“好”,干了这种农村大男人极少干的活。对于我而言,父亲口中极少有“不”的口气,以致那极少的说过“不”的情景,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不能忘怀!
那天下午,我兴冲冲从学校下课飞一般窜回了家。正在烧火煮饭的母亲问道:“唉,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呢?”我不置回答而问:“爸爸回来了吗?”母亲探出头,看了看西下的太阳,“说不定也该到了……”父亲参加“农业学大寨”程溪湖后水库“兵团会战”,离家也快二个月了……约莫过了一阵时分,坳黑疲惫的父亲挑着一担畚箕,夹带着锄头和包裹终于出现在家门口。我和弟弟兴高采烈地迎上去。父亲抚拍了我俩的小平头,向母亲汇报说:“多赚了三百多分的工分……”并随即从包裹中取出了两样“宝贝”,打开一看,唉,全都是煮好的“菜”,一包是油炸刺鱼,另一包是油炒菠菜。这在少油味的年代,皆是我兄弟俩第一次见到的佳肴。摆桌开饭时,不到一刻钟,这两道美味马上被我兄弟这两只“馋猫”迅速消灭了。桌面碗中只剩下零星的残渣。母亲瞧了责怪说:“你爸还没吃饭呢!”父亲却开心地笑了笑说:“我不吃,我不吃,工地上天天有的是。”其实,工地上天天有的也不是这种菜,等到竣工改膳时,父亲也只吃了白米饭,喝了一碗菜汤,舍不得动用那刚分到手的两道菜……这是父亲的工友后来无意中讲出来的故事!
有一年春天,梅雨下得特别繁,偶尔太阳一出来,赤脚上学的我,脚丫便被泥土中的“土气”呛得痒痒地痛,忍不住的我吵着父亲要一双许多同学炫耀的雨鞋。记得当时父亲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说了声“好”。几天后的一个三更半夜,公鸡都还没有啼叫,母亲推醒我说:“你不是要雨鞋吗?”我以为在做梦,旁边的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现在跟我去卖自留地的萝卜头,明早带你去对鞋号。”我一听,眼睛就不再迷糊了……沿着弯弯的山路,父亲在前面驮拉着菜车,我在后头抓住车扛推……其实,一路上我自己好像是被父亲间接拉着,伴随着四大架菜重压下“吱、吱、吱”发响的小板车声,我们来到了漳州市尾牛圩集市。“鬼精”一般的菜贩子,不时蹓跶过来,不看架上架边又白又大的萝卜,偏偏从菜架中抽出几支又小又有斑点的小萝卜向我父亲砍价,每百市斤从3块半砍底到2块整,眼看太阳就出来了,还得上工的父亲就不再说“不”了,杠抬过大秤后收到难得的8块7角现金,吃摆花去2角的锅边糊,父亲便带着我来到公社供销社的柜台前买鞋。一双29号的学生雨鞋又拿走了父亲怀里的6块钱……回到村口,遇到恰好出来洗涤衣服的母亲,看到高兴自得的我还稳坐在小板车上不停地喊:“驾、驾、驾!”,母亲责怪了:“看你这小毛头,你父亲浇了二个月的菜,又累了一天一夜,你还这么逍遥……”我求证似地问:“爸,你累不累?”父亲回头挤出笑意:“不累,不累!”我一听,乜了母亲一眼:“爸不累呢……”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父亲,还有母亲总算把我和弟弟俩送进了中学,又捧到了中专大学,让我俩从此跳出了农门,来到了城镇……有一天,一位邻居居然打来电话,说是我父亲病了,已经有好几天不见他上山了……我急匆匆赴回家一看,原来,几天前,父亲上山拓荒种麻竹时,不小心被留在地上的旧刺头刺穿了右脚盘,血流了一大堆。是他自己砍了一根龙眼树丫柱拐着回家的。后来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怕影响我上班工作,预先就不让我母亲打电话,还随便吩咐母亲到田头埭尾抓了一种叫“紫花地丁”的青草,掏烂后敷上了事。我问父亲:“痛不痛?”父亲故作镇静:“不痛、不痛,这种草药敷上,再过几天就好了……”接着,不让我住家过夜就开始催促我尽快返城上班了。父亲的“不痛”,明摆着是不肯让我费心花钱送他去医院治疗……父亲一辈子从未住院过,有时感冒、拉肚子啦,总是自己“土法上马”,弄些草药“吃了就好”。甚至极少向本村的赤脚医生问诊讨药。直到他七十二岁那年冬天,不幸突染了“肺积水”疾病。昏迷中的父亲被堂兄强行送进附近的漳州市立医院就诊挂瓶。当我赶到医院时,屁股还未坐热,醒来的父亲就吵着要出院了,还甩了一句狠话:“天没留百岁人,你不同意,我自己也要跑回去!”再三对住院说“不”,终究还是因倔犟的父亲说“不”,而让我背上了另外的一个“不”,这就是“不孝”的骂名!
到如今,我也有了儿子,成了为人之父。人到中年,外面似乎还有许多忙不完的事,更有许多必须直接面对的烦恼。回家啦,亦有不少繁杂的琐事,刚要端起饭碗,儿子纠缠来了,有时自个儿的爱心和耐性装扮不出来时,“不”字刚想说出嘴,抬头仰望挂在墙上相框中微笑的父亲,马上变成了:“好,好,好!”,是父亲给了我慈祥和勇气,不仅要对儿子说“好”,而且要当好一个有时对自己说“不”的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