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科特的诗（6首）
沃尔科特的诗（6首）
《奥梅罗斯》（节选，沃尔科特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史诗）
沃尔科特
黄灿然 译
第36章
2
经过那些灯光照亮的叶子我知道我与他们
是不同的就像我们的皮肤在一个炫耀其颜色的
帝国是不存在的，在一个像新英格兰那样的地方
它把部族的叶子扫在一起放进一堆火里，
在简陋的汽车棚背后的草地上，就像枯萎的扁桃
叶子在沙滩上，而当我经过一盏街灯，
我看到一位妇人在一个巴士站望见我时
那一脸警惕、苍白的神色，简直就像梅尔维尔书中的人物；
然后才是那宽慰的微笑，像骗子的；我们之间
那扩大了的恐惧是无法治愈的，
那么冷酷，就像秋天的锋刃在夜间的空气里，
夜间空气里的叶子使梅尔维尔的圣经的书页沙沙作响。
第42章
2
十一月。清醒的月份。落叶的舞蹈结束了。
垂柳在查尔斯河上絮语，它们的枝杈就会变黑。
毛毛雨在桥上飘飞，灯光提早亮了起来，
枝条撕扯云团，树篱渐渐变黑，
天空像一只毛发蓬松的狼，与叼在它口里的
一只兔子赛跑，毛发随着第一场大学飘扬，
然后用裸露的牙齿啮啃黄昏，
目光滴血，粉末飘过灰色的窗口。
我看见凯瑟琳·韦尔登在裹着披肩的风中奔跑。
3
冬天的鬼魂之舞很快就要开始。
雪片在坚硬的窗玻璃上印着图案，
湖泊被冰霜冻僵，一个灯笼点亮那只狼的心。
草儿在执拗的松树底下冬眠，
暮光沉入大地，那不断增大的雷暴云砧
披着行军毛毯穿越大草原，
持着亮闪闪的长矛，脸涂粉末，头戴乌鸦似的黑帽，
但它的体内却忧伤地隐患着死亡。
红色的神一早就随着秋天和白色的冬天走了。
仲夏，多巴哥
沃尔科特
黄灿然 译
布满太阳石的宽阔海滩。
白色的热。
一条绿色的河。
一座桥，
那一株株从夏眠的房子
望出去的烧焦的黄色棕榈
整个八月都在打瞌睡。
我拥有的日子，
我失去的日子，
像女儿那样，从我这庇护的双臂里
远走高飞的日子。
星
沃尔科特
黄灿然 译
如果你真的在事物的光中
失去光泽，却又微弱地隐至
我们确定而又适当的
远方，像月亮
留在叶子中间，但愿
你无形地取悦这座房子；
噢星，加倍地富于同情，黄昏
没来就出现，曙光
未至就消失，但愿你苍白的火焰
带着明亮日子的激情
穿过混沌
引导我们之中
最坏的人。
爱完又爱
沃尔科特
黄灿然 译
有朝一日
你将怀着振奋的心情
欢迎你自己来到
你自己的门前，来到你自己的镜中，
彼此向对方的热情微笑，
并且说，坐呀。吃东西。
你将会再次爱上这个原是你自己的陌生人。
给酒。给面包。给你的心
返回它自己，返回那个在你的一生中
爱你的人那里，这陌生人被你忽视，
却因为你看上另一个，而只好默默记挂你。
取下书架上的情书、
照片、绝望的笔记，
剥下你自己在镜中的外形。
坐下。享受你生命的盛宴。
到此为止
沃尔科特
黄灿然 译
我以水为生，
独自一人。
没有妻子和孩子。
我竭尽一切可能
要达到这点：
阴沉的水边一所低矮的房子，
窗子永远敞开着，朝向
呆滞的大海。我们不选择这样的东西，
但我们是我们造成的。
我们受苦，岁月流逝，
为了家庭的拖累，我们搬货，
而不是搬我们的必需品。爱情是一块石头
固定在海底，
在阴沉的水下。现在，我对诗歌
已无所求，但求真实的感觉，
不要怜悯，不要名声，不要治疗。沉默的妻子，
我们可以下坐下来凝望大海，
并且让这辈子淹没在
碌碌无为和琐碎小事之中，
活得像块岩石。
我将忘掉感觉，
忘掉我的才能。这要比那
被看做生命的东西更伟大，也更艰难。
远离非洲
沃尔科特
黄灿然 译
一阵风吹皱非洲黄褐色
的皮肤。吉库尤人①，敏捷有如苍蝇，
争吃草原的血流。
尸体遍布一个乐园。
但是蠕虫，这腐肉的上校，还在叫道：
“用不着同情这些不相干的死人。”
统计数字印证、学者们抓住
殖民政策的要旨。
这对于被砍倒在床上的白人孩子意味着什么？
对于像犹太人那样可以牺牲掉的野蛮人呢？
遭到痛打，长长的人潮溃散
犹如白色尘土般惊飞的朱鹭，它们的叫喊
自文明之初就在那干竭的河流
或野兽出没的草原回荡着；
野兽伤害野兽一贯被当成
自然法则，但是直立的人
却以制造痛苦来谋求神圣。
像这些提心吊胆的野兽那样谵妄，他们的战争
随着收紧的鼓声起舞，
他则把由死者签订的白色和平
所制造的本土恐怖，称为勇气。
又一次，野兽的必要拿它的两手
往肮脏事业的餐巾上抹，又一次
我们的同情白白浪费，就像浪费给西班牙。
大猩猩在与超人搏斗。
我为两种血液所毒，
被一条血管分割，我该转向哪里？
我诅咒过
为英国统治服务的酒醉官员，可我如何
在这个非洲与我所爱的英语之间作出选择？
出卖两者，还是奉还它们给予的？
面对这样的屠杀我怎能冷静？
背弃非洲我又怎能生活？
胡桑注：此诗作于1962年。王伟庆、飞白、阿九、傅浩均曾翻译。
①吉库尤人，王伟庆先生译文的注释：生活在肯尼亚的一个部落。
飞白先生译文的注释（译成“吉库尤族”）：好战组织，于一九五二年起对居住在肯尼亚的英国殖民者进行长期的恐怖报复，至一九五六年止有一百名欧洲人、两千名拥英的非洲人，以及一万一千名谋反者死难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