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瞥：志愿者之爱/段联保｜南粤诗刊◇2020年11月刊◇总第41期
南粤诗刊
青年志愿者协会有个捐款活动，祝希娟要赶去捐款。她边走边吃脚下生风地赶到地铁站，手里东西还没吃完。地铁车厢不允许吃东西，她得把东西吃完或扔掉才能上车。想扔，肚子上下一窜气发出抗议，瞧一眼屏蔽门，列车尚未进站，她在站台上找个座位，坐下来狼吞虎咽。
也许是祝希娟手中的香气难以拒绝，一条狗吐着舌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它的主人：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太阳镜的年青男人。面对走来的狗，她一点也不惧怕，扬着眉毛视而不见。她从小就喜欢狗，带狗上过小学和中学，只是工作后她把养过的几条狗都送了人。第一条是流浪狗，仅仅养了一个月就请出了门；第二条是网购的，养了二个月就易主了；第三条是朋友送的，养了三个月还是送人了。送人的根本原因是，这几条狗都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爱美的她，受不了它们的这一“恶习”。但这些，却不影响她对它们同类的喜爱。
狗在祝希娟一步之外停了下来。青年男人坐在长凳另一端，也在吃东西，所不同的是，他啃的是一块馒头，她吃的是火腿肠面包。他们之间空着五个座位。眼角余光告诉她：他的目不斜视，君子般地视她不存在。自以为形象佳、回头率高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吃相是不是很难看？我的衣着打扮是不是过时了？乜他一眼，她心里升起无端不满。狗坐在地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顿时没了胃口，肚子突然袭来一阵难受。扫一眼狗，她想把吃剩的火腿肠面包投给它，又担心它的主人不高兴，且那条狗的长相和行动都是奇奇怪怪的，没给她带来一丝丝好感，便改了主意要将手中之物扔进垃圾桶。正要实施，肚子一阵巨痛，她不得不立即举起手，将火腿肠面包向垃圾桶用力掷过去。“咚”一声，火腿肠面包砸中垃圾桶外壁落在地上，她顾不上许多，捂着肚子快速跑向卫生间。狗拉起主人强行走动起来。他已嚼完馒头，扶一扶眼镜以为狗要带他上车。殊不知，狗并没有走向地铁车门，而是走向了垃圾桶。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幕更比一幕糟。
狗似乎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一张嘴就将地上的火腿肠面包吞了个干干净净，并昂起头来吸着鼻子呼吸加重，仿佛又嗅到了什么美味。原来，冲进卫生间的祝希娟急忙解开裤子，尚未对准便坑，稀稀拉拉的东西就慌不择路地洒在了坑外，差一点弄到衣服上。她挪动脚步感慨地说：“哎哟，我的天耶，好险！这要是弄到衣服上咋出门见人？真是幸运，只是对不住清洁工了。火腿肠面包有问题，还是昨夜睡觉受了凉？”
尴尬地移步到靠近门边的另一个小间，门没关祝希娟就蹲了下去。一口气解决了肚子痛，她顺便将“大姨妈”弄湿的纸巾抽出来丢进纸篓，再从腰间小包包里抽出一个干爽的换上。正这时，那条狗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紧接着它的主人——那个男青年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见了鬼似地惊叫道：“啊，流氓，流氓！”手一松裤子掉了下去，她的隐私部位立刻全部暴露在狗和它主人面前。
这一回轮到狗对祝希娟视而不见了，它径直闯进她先前蹲过的坑位。男人吓得一哆嗦，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牵狗的绳子从手中滑落茫然不知。卫生间里除了祝希娟之外没有其他女人。她胡乱地系上裤子，抓住他的衣服就往门外推：“流氓，抓流氓！”
恰此时列车到站，上下车的客人纷纷拥了过来。他一边不情愿地往前走一边急切地解释。身边的人不相信他说的话，祝希娟更不相信。有人向他吐唾沫，有人抡起拳头要教训他。车站巡警走过来制止，把他带到站警办公室。未等站警开口，他摸出一个小本本。站警翻开本子，那是一本残疾证，他视力残疾二级。站警摘下他的帽子和眼镜，祝希娟“啊”地一声，说：“是你！怎么成这样子了？找得我好苦！”
他叫纪开明。其实，他们不认识，以前不认识现在也不认识。尽管他们不认识，祝希娟却对他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祝希娟在被男友抛弃的那段日子里，觉得人生没了意义，没有了生活的勇气。一个灰蒙蒙的夏之傍晚，她闭上眼睛从桥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河水里，她一点也不挣扎，任身体自由急速地往下沉，往下沉。河水涌进鼻腔涌进咽喉涌进肠胃，她概不拒绝欣然接收。就在一沉到底的瞬间，她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了。那是来自纪开明的手。
那个时辰，纪开明像往常一样在河岸跑步。在桥上经过祝希娟身边时，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便多了个心眼，决定今晚就在她附近短距离地跑，以防不测。跑到第十三个来回，看见她跳河，他奔过来跟着跳了下去。扶她上岸，她冷冷地看着他，吐出几口水，说：“让我去死……让我去死……”然后昏了过去。
岸上早已聚来几个人，有人拿出手机拨打救护车，有人伸出手来帮忙，纪开明这才感到眼睛钻心地痛，双手捂着眼睛叫起来。他们双双被送进医院。他眼里进了很多砂子，当即转到两百公里以外的省城眼科医院。祝希娟醒来后一切正常，当晚从医院逃走，休息几个月，重新点燃了生命之火，愉快地融入到大千世界。她想找到他表示谢意，几经努力未能如愿。了解到他是志愿者，她也走进了志愿者行列。
这条狗是纪开明在网上买的导盲犬。试用三个月，狗的导盲效果不错，就是嘴太馋。他曾尝试用控制饮食的方法来逼迫它改掉这个毛病。但事与愿违，反而遭到它报复似地变本加厉，看见什么吃什么。他失望了，联系商家换了一条。试用中的这条狗嘴不馋，导盲效果却不怎么样，反复权衡最终留下了前者。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有它比没它多一双眼睛，它爱吃啥吃啥吧，咱眼不“见”心不烦！买来时狗脖子上系着个小牌牌，上写“导盲犬”三个字。小牌牌什么时候弄丢了，他无从知晓。站警室里，祝希娟向民警表示了歉意，领着纪开明返回站台，得知他也是去参加那个捐款活动，心甘情愿地当了他的“导盲犬”。他们分属于不同的志愿者分会，平时不在一起活动彼此自然不认识。今天这个捐款活动，是市总工会和市志愿者总会组织的分会联动，他们赶到时捐款活动已经拉开帷幕，志愿者们正在争先恐后地捐款。他们就这样熟悉了，活动结束，他们有了更多联系。
祝希娟经常给纪开明和导盲犬送来好吃的东西，他总是给她讲人生励志故事和人生的意义。几个月后，她感到自己离不开他了，便不顾家人反对，搬到他的住处和他生活在一起。她把导盲犬送人了，她自己成了他一生的“导盲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