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伍明伦：【平凡的父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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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刘军英

平凡的父亲

文/伍明伦

作家吴伯箫说，与困难作斗争，其乐无穷。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勇敢地面对频频光顾的困难，从他战胜困难的喜悦之外，我还收获了几分领悟，这些领悟，让我终生受益。

那时候在大队担任支书的父亲，得知调他到社办企业任职的事，心很难平静。原来公社有几个企业陷入困境，主管企业的书记心急如焚，在全公社的大队干部里选中了我父亲。

母亲极力反对，她认为那是跟种庄稼不相干的事，搞不好很丢人。想搞好要付出太多的精力，说不定还要得罪一些人。更重要的是父亲一走，她的负担更重。

这些年母亲对父亲的工作基本上不过问，没想到这件事让母亲的反应这么强烈。

父亲没有跟母亲讲些大道理，只是举了一个母亲也常见的事例：我们村有个上中学的娃，每周回来拿生活费，走的时候都是哭得眼泪汪汪。因为家里凑不够，只有再带些红薯，因为他看见，父母留得很少。在社办企业上班的乡亲，辛辛苦苦地干又领不上钱，娃娃们也跟着受罪。你知道我不是只顾自己，见困难就躲的人。

母亲沉默了。

那天父亲下班回来，一边停放自行车，一边哼着秦腔调调，和往日心事重重的他判若两人。后来还撂出令人震惊的话语：明天早上别贪睡，厂里改善生活，把你带上。后来我问母亲啥叫改善生活，母亲说可能是有肉吃吧。那时我才明白并不是过年才吃肉，那一夜，兴奋地眼睛睁着盼天亮。

在那个困难的年代，能吃的东西对我们特别具有诱惑力。果树落花不久，我们那群捣蛋鬼就开始仰头观察，盘算着何时动手，等不到果子上色，我们已经开始爬树。当听到踮着小脚的老人吆喝时，急急溜下树落荒而逃。待到风平浪静，又杀个回马枪。我那经常挂烂的裤裆，不懈地挑战着母亲的巴掌。

还是和往常一样，父亲左手握着车把，注满力量的右臂轻轻地把我夹起，我熟练地窜上横梁，双手握着车把，幸福地背起父亲那痒痒的胡茬和浓浓的旱烟味。

父亲的单位公社农械厂，当初除生产一些简单农具外，主要靠铸铧尖销往周边一些山区县。当时那些地方用的是木犁，把铧尖套上就能使用。可是靠生产这些没有发展潜力的产品，厂子是步履维艰。父亲任厂长后，开始着手技术含量稍高、经济效益很好的铸铁椅架的实验，已获成功，目前正在给公社筹建的电影院赶制。这种铸铁椅架可按需要的长度连起，固定好之后配上木质靠板和坐板，这个坐板可以上下翻起。那时候的电影院配上这种椅子，都觉得很新奇，听说还有几个公社也准备订购他们的产品。

新产品推出，取得好的成绩，父亲很高兴，跑了好几趟，终于弄了两个猪头。一大早，炊事员老鲁剖猪头的喜悦敲击着大家的耳鼓。

吃饭的铃声响了，一张张炭黑恢复了原貌。农械厂最高档次的盛宴摆在眼前：浆水菜拌汤一碗、个头满意的黑馒头两个、一小碗凉拌萝卜丝兴奋地顶着数量大小均等的肉片。父亲津津有味地吃着又粗又酸的黑馒头，我吃了一半就难以下咽，只把肉圆满地吃完，剩下的都是父亲代劳。只见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他的饭盒，把那碗肉菜和一个馒头按了进去。我问父亲怎么不吃肉呢，他说炊事员还给他留了一份，饭盒里这些给你哥姐带回去，当时我想父亲说谎的水平咋这么差呢，我们回家时把炊事员留的那份带上行了，还绕这么大一个圈。事实上那天父亲既没有进厨房，回家后他的饭盒里也没有多出一块肉来。

那天让我愧疚的是，父亲总是满脑子的惦记，而我是风卷残云，只顾自己。想起哥哥姐姐下雨天赤着脚背我的情景，我当时为什么把他们都忘记了呢！

父亲调到水泥厂任职的那一年，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

那天父亲休假，他和母亲在菜园里干活，忽然间他好像想起什么，跟我母亲打了个招呼，扛着锄头匆匆走了。也就是在那天，他坐着厂里的车去办事，突遇车祸，双腿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年，父亲四十七岁。

父亲遇难的消息很快轰动全公社，经久不息。他在大队和公社任职三十多年，那时很多人在背后叫他“老谋臣”。当时我小不懂是什么意思，这也就是大家对他的工作，作出的最精炼的评语吧。不识字的母亲给父亲褒奖的言辞既通俗又深刻，那就是：油缸倒了都不扶。

老鹰折翅，雏鹰们便失去了强有力的庇护。

遇此大难，父亲的心情出奇的平静。

那些天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当时家里人都没问，因为他有做笔记的习惯。可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设计的轮椅的构图。母亲说，你为公家把两条腿都搭进去了，轮椅让厂里买。可父亲说，自己能做到的事，尽量不要去为难别人，厂里也很困难。

两辆报废的自行车提前买好放在农械厂，我和哥哥、母亲用架子车拉上父亲，带上其他配件，去农械厂焊轮椅。父亲当时遇车祸伤及坐骨神经，大小便都无知觉。他在座位下设计有小抽屉，屁股下的坐垫也留有孔洞，这样便于清理。轮椅的转向用的是自行车头，他自己用右手掌握方向，右侧一根车梁把车头和座椅相连，适用性很强。

父亲的生活是很有规律的。早晨洗漱完，首先是喝茶，可是他又不喝用做饭的铁锅烧的开水。母亲为了节省过夜煤，天亮起来最先是引炉烧开水。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收听新闻，从不间断。每天中午又收听评书连播或长篇小说连播，如《三国演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夜幕下的哈尔滨》等。在中学教书的姐夫也拿来古典名著，父亲也经常认真阅读。

土地分到户乃众望所归，对于我家则是面临极为严峻的考验。六亩水田两亩坡地的收种全靠人力谈何容易，我们的家乡被称之为“九岭十八坡”，交通条件差，更是难上加难。

当时读初三的哥哥站在父亲床前，主动提出辍学回家务农的事，父亲竟然默认了。他吞咽着毁掉儿子前程的痛苦，可是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因为这个困难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家访的老师也体会到问题的严重。

短短的两天时间，父亲戒了烟。他后期抽的雪茄烟是要掏钱买的。这次戒烟，最主要的是为了省钱，因为父亲已经想好了解决困难的办法，但急需用钱。

父亲当时的打算是买条牛，既能犁田又能拉车，劳力不足时可以给别家犁田换劳力，毕竟那时有牛的农户还是很少。按父亲的吩咐，哥哥很快把我们那里很出名的牛伢子叫来，父亲详细地给他说明了情况。牛伢子跟父亲很熟，知道他对用牛识牛也很精通，爽快地拍了胸脯。

父亲终于相中了这头牛，牛伢子说那家人急需用钱，实在没办法才卖牛。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教哥哥能够熟练地驾驭这头牛。

父亲在纸上边划边讲，哥哥在床边认真听着。父亲教他犁水田怎样扎犁，哪个位置提犁，怎样绞边不漏水，观水面翻泥坯田平整等重要事项。不过这仅仅是纸上谈兵，父亲还要现场观看后才能放心。

那天下午，我推着父亲，哥哥套上牛拖着犁，在路边我家一块责任田里实习。

这头牛步伐矫健，用力沉稳，泥坯均匀地向一边倾倒，溅起一串串水花。哥哥很聪明，把父亲教给他的技法领悟得很彻底，提犁扎犁还很利索。

搂满心酸的父亲，静静地看着那忙碌的身影，犁尖笔直地划着艰辛，稚嫩的脊梁背着沉重的夕阳。

那辆粗陋的轮椅，陪伴着父亲度过二十多个春秋，那双和困难搏击的手臂，托起一群丰满的羽翼。

父亲平凡的一生走到尽头。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有无数个像父亲这样的人，虽然平凡，但他们对生活充满高度的热情，珍惜生活的每一瞬间。他们就像田野里的小草，虽然卑微，却不惧风霜雨雪，不惧野火焚烧。他们没有树的高大挺拔，没有花的芳香妩媚，他们总是热情相拥，真诚地捧出一抹绿色。在五彩斑斓的春天里，也有他们一道靓丽的风景。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作者简介

伍明伦，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人，作品散见《衮雪》《赤土岭文协》《微诗选刊》《文学之舟》等微刊纸刊，入选《中国微型诗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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