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风物12：车前草
山东省滨州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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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土中刨食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旱浇涝排，一颗汗珠摔八瓣，为的就是有个好收成。但在强大的自然灾害面前，他们却时常败下阵来，劳作一年，落个颗粒无收，人们管这叫“歉年”。
当然，在歉收或绝收面前，让种地为生的百姓们更羡慕那些铲除了再长、不施肥浇水也枝繁叶茂的野菜、野草。他们想不明白，被人伺候的作物为啥那么娇贵，人们极想除尽的野物总是那么坚强。是人和自然“死扛”，还是自然和人较劲儿？这疑问总像一个死疙瘩绾在他们心里，难解难分。
早熟品种的车前草已抽薹扬花
被乡亲们叫做“老牛涎涎”“老牛舌舌”“猪耳朵棵”的野菜就有这个“天命”。不用浇水，更不用施肥灭虫，依然叶面油亮、青翠喜人。它们靠天赐的生命力而家族兴旺，阳光里坦然自信地抽薹开花，与人们精心管理的小麦媲美，更不怕农田的主人发现会有什么不测之灾。它们之所以有这许多名字，与民间对野菜名字只靠口口相传关系极大，同一物种往往相距几里、十几里就是另一个名称。所以，真若咬文嚼字还真难确定谁对谁错，谁是标准。就说这“老牛涎涎”的“涎涎”本来指的是口水，乡亲们却以这嫩绿叶阔的野菜美味为侧重点，着力关注老牛因馋而流下的口水，这菜也就有了“老牛涎涎”的名字。而同一种野菜麦收前后结籽的早熟品种，叶片窄长像极了老牛的舌头，有人又以外观为依据命名它为“老牛舌舌”。从形象上说，还真是挺贴切的。
5月31日晚熟品种的猪耳朵棵还在苗期
而秋季结籽的晚熟品种，叶片宽厚肥大与猪耳朵形似，“猪耳朵棵”这名字的流传区域就广了些。但地区不同，还是有牛遗、当道、蛤蟆衣、车轮菜等趣味横生的“怪名”。其实，这种名称繁多的野菜，早在两千年前后的东汉，就有了一个既文雅又满含传奇故事的名字——“车前草”。
据说东汉时，有位叫马武的将军领兵讨伐匈奴，不料兵败被困，军中粮尽水竭，将士们和马匹都患了“血尿病”，生命危在旦夕。只有三匹战马因不断啃食车辙边的无名小草，幸免此疫。细心的车夫将此事禀告马武，马武即下令全军服用。几天内，患者痊愈，终于杀出重围。后来，马武想到这次死里逃生，无限感慨地说：“全军死而复生，全仗路旁车前之仙草也！”从此，人们就把这种野草叫车前草了。
和其它野菜共生的车前草
车前草的根茎短缩肥厚，密生须状根。叶片全部由根而生，叶片平滑。在我的家乡，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田野里的“车前草”是有差异的：一种是早熟品种，叶色深绿，叶片较薄，叶长卵圆形，麦收前后的6月份开花结子；另一种则叶色黄绿，叶片肥厚，短卵圆形，到秋收大忙的9—10月份籽熟收获。但不管早熟还是晚熟，它们的功效都是相同的。许多年里，面对缺医少药、疾病频发的威胁，人们积累了许许多多就地取材治疗疾病的偏方，也就有了“偏方治大病”的俗语。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姥娘家“害眼”（结膜炎），姥娘仅用几盅表弟的尿给我洗眼，就红肿全消。虽然襁褓中吃奶的表弟不知自己立了功劳，但他的尿效之强却令我难忘。
小孩野外撒尿（网络图片）
吃奶的孩子小便是宝，大点的“蹭小子”撒尿却惹祸生非。顽劣的他们常常搞尿尿比赛，比谁尿得高、看谁尿得远。还有的比技巧，边撒尿边用尿写字、画画。比赛完了便拓展思维展示创意，尿老鼠窝、尿刺猬。但狂欢过后，有的孩子却身体不适，出现了排黄尿和尿痛的症状。有人说是受了风，也有人说是让刺猬等物“怪”着了，等等。明智的老人们哪能不了解孩子的脾性，也不去刨根问底，只管采来车前草的叶子煮水让孩子喝。几天后，他们的难受劲就悄悄地过去了。
车前草已结了种子
车前草的药用部分是以种子为主的，也是我们“来钱”的一个门路。当种子成熟时，我们会在胸前挂个书包，也有时挎个箢子，在湾边、河畔、荒地上，选已经干熟了的车前草种穗，半握着拳沿着车前草中间的茎秆由下向上捋，捋一把便及时放到书包或箢子里，否则细小的车前子就会从指缝间悄悄溜掉。别看它小，中医大夫在“调兵遣将”时，却经常被“委以重任”。遇水肿、小便不利、腹泻、咳嗽多痰、目赤肿痛、高血压病症、眼花缭乱的处方里，一定有车前子的身影。难怪田边的车前草，活得那么自信，那么神采奕奕呢！
有趣的是，车前草在山东各地尽管有不同的称呼，但多离不开“牛、舌、车、耳朵”这几样东西。你看，烟台、青岛叫它倒车子，淄博、济宁叫它猪耳朵棵、车辙子、老牛舌，菏泽叫它牛舌头棵、老牛筋，海阳叫它驴耳朵，济南叫它车轱辘圆，莱阳叫它河车草，日照叫它车车草，荣成叫它车根，等等。
君达菜（网络图片）
车前草肥大的叶片以其宽厚、光亮、憨态可掬招人喜爱，它很像早些年菜园里水沟边栽种的“君达菜”，又像畦间的菠菜，但它不挺不立，谦虚地斜展着叶子，憨厚而不张扬。虽然常遭冷遇“靠边站”，也坚守着自己的使命，无怨无悔。千百年来，车前草与人共度苦难，彼此间更多了些深沉与默契。利尿和止泻的两大主要功能，护佑了乡亲们的身体安康。苦难的水肿岁月里，它出手相救；生活好了，又兴起食疗保健的今天，它们照样毫不吝啬。一簇嫩叶上饭桌，既可防细菌性痢疾，又能遏制高血压的嚣张气焰。乡亲们虽在理论上不太懂美食保健生态平衡，但却能用行动“应用、开发和保护”。他们巧妙地把握时机，只在春天选择车前草出土后的那十天半月，采摘它的嫩叶，洗净后在沸水中煮上十几分钟捞出，放入凉开水中淘洗拧净后，上桌食用。一家人围坐桌前蘸着调料，细嚼慢咽，柔糯清香，回味无穷。小便刺痛、不畅，小便出血，尤其是尿路结石的病人，还会用芹菜250克和车前草20克，放入瓦煲煮沸做清热利尿汤。去渣饮汤时，也可随口味添加冰糖，既尝美味又缓病症。随着气温升高，车前草进入生长的旺盛阶段后，美味大变，想吃也不行了。或许，这就是野菜天生的一种自我保护功能吧。
将叶菜焯后在凉水中泡一下（网络图片）
远在上古时代，我们的先祖就已经开始采食车前草了。《诗经》中的“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芣苢”就是车前子。那时，人们春天采摘新生的嫩叶；秋天一把一把地捋下成熟的种子，用衣襟兜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欢欢喜喜地满载而归。这是多么优美的场景，这是多么和谐的世界！但愿在你我他的共同保护下，这样的场景也能伴随着我们的生活。
作者：杨光良，退休职工，博兴县董杨（杨家官庄）村人。原博兴县广播电台编辑、记者，连续十年获山东人民广播电台上稿一等奖。曾任博兴镇文化站副站长，涉猎小说、散文、故事、小品、小戏、曲艺，有作品在报刊发表和市、县舞台演出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