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丨朱德满：撂火把
尽管春寒还在肆虐，原野上一片枯寂。彼时，除了麦苗尚有一些青色、偶尔谁家菜园还有几颗未拔尽尽的蒜苗之外，只有村前屋后的杨槐树光秃着身躯，傲然毅立，仿佛没有它的支撑，一片枯黄的天地便没了生机。然而殊不知，年节的气味仿佛还在半空中漂荡着，一年一度的撂火把节又跟着到来了。
遇着正月十五晴朗的傍晚，天刚擦黒，一轮圆月悄悄升向树梢。我们几个小伙伴们彼此心领神会一般，胡乱地扒拉几口饭，撂下碗，或者就挑了一个馒头拿着，顺手操起靠墙的条把，飞也似地蹿出家门，只有祖父威严的声音还在身后锲而不舍地追随着，却已是渐行渐远赶之无及了。村庄的南面是各家的自留地，平时只种些蔬菜之类，一条大道隔着南北，南面便是各家的晒场了，越聚越多的玩伴不约而同地从各家蹿来，手上飞舞着自己平时准备的条把，一个个顾不上寒暄，躁动不安地沿着晒场兜圈子。各家预留下的晒场一般不再种庄稼，只是经冻的地面脆生生的，不一会儿，脚底下起皮的晒场，立时变成了灰土场，扬尘飞起，雾蒙蒙的，配合着月光，迷离起来。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哪一个小伙伴忍耐不住，掏出火柴点燃了光秃秃的条把。
过去，晒场上用来扫场的是扫把，有一米多长，用竹子编制，把柄也是竹杆。一棵修长的竹子砍下了梢头，再用竹枝围编，竹蔑捆扎。一个扫把就是一棵竹子，所以只有家里有竹园的农人，农闲时分，或者下雨天抽得空子，把早早砍下已晒干的竹头竹枝聚拢在一起，精心编制成帚，有几十把、上百把了，担在集市上销售。而我们所知道的条把，是用高粱杆高粱头编制而成，因为比较麻烦，也有些技术，当然也不是每家都可以做。精心的，在自家瓜地头上撒上一把高粱籽，瓜已收获完毕，高粱还会在田头迎风摇曳。待到高粱籽红熟，主人便用镰刀把高粱头砍下，扎成捆，用手一抱，用绳捆吊在檐下风干。有时候，种多了，收成也好，就得花上半天功夫砍下来，用板车向回拉。
记忆里，没有吃过高粱面，摔打下来的红高粱往往都是收拢起来，待冬天雪地里野外无食，用来喂鸡。虽然后来知道高粱可以酿酒，可在当时，一家一户的并没有人想高粱的大用。然而，摔打下籽的高粱梢却大是有用。冬闲里，吃过饭的祖父收拾利索，便向房檐取下高粱把，用麻绳编起了条把。这种条把又分两种，编大了的，里面加上一截竹杆，或者细木棍，就做成平日里家庭扫地用的条把。剩下的细料，用麻绳扎紧，用来刷锅，我们叫做锅把。锤打条把、锅把的柄是需要技术的，否则用不了多长时间，柄把不是歪了，就是断了。必须在扎麻绳的时候，细细地在板凳上用棍边敲边紧，这样做出来的柄把耐用，甚至到了刷秃而柄仍在，这就是好火把的材料。
谁家的女孩儿总有心，家里锅把梢秃了，用水洗洗，晾在屋檐下，一年下来总有十来把。正月十五了，姐弟们便从檐下取了来，羡煞没有姐妹的兄弟家庭。
火把很快一个接一个点了起来，先是一条龙地围着晒场疯转，映红了半亩以上的空间，看看东面、西面、南面的村庄也都呼啸起来了，一声扔，数十个火把齐刷刷地扔向天空。
场上也有许多孩子并没有准备条把，他们站在一边，艳羡着扔火把的人。这种实在没得撂的人，一边起着哄，一边就动起了歪脑筋，要么从多备的人手里借，干脆就去抢，惹得惊呼声、娇嗔声、间或谩骂声时有起落。实在没有的人便偷偷跑回村庄，记起谁家檐下还挂着正用的锅把，谁家门墙边还靠着新买的条把，一并拿了来，点火就扔。
一番热闹过后，才看清，早有几个不安份的年轻男女挤眉弄眼地一番糊弄，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向月光照不见的地方约会去了。彼时混迹其中，最终修成正果的就有家境贫穷的一位张家老兄。每每我们一提起撂火把的那些岁月，不知他可是有意回避，亦或有些惭愧，总报给我们羞赧的一笑。只有我们十多个少年十分地认真，一路疯也似地撂着火把，狂呼大喊，神奇的火光一次次映红天际，也热闹着童贞儿时的生活。
有点累了，一个人提议捉迷藏，便有大个的汪家老兄站出来分队。哪几个负责找，哪几个去躲。女孩儿总是胆子小，只能在就近的麦地里选个田埂的低地趴一下，又怕地上不干净弄脏了衣服大人责怪，还怕地上小东小西的，所以很快就被找了出来，或者干脆就被几个有心眼的人十分地道地诈了出来，虚张声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起先是附近的晒场，北边的路沟躲不了几个回合，西边的田埂和水库边也很容易就找到了，总没有多少可以躲藏久一点的地方。而南面虽然有些田埂可以躲藏，祖父也曾在那里搭棚种瓜，却有汪家几座老坟，晚上真有些瘆得慌，没有人敢去躲。后来我们几个就想了点子，庄子北边是汪家的大菜园，四周深沟围着，还有一圈坚实的篱笆墙。白天都难以进去，不知里边四时种植着什么可口的蔬菜。何不借这个机会躲进去，自然难以找到。我们几个悄没声息地摸出去，躲着呼喊者的声音，彼时，也不顾什么深沟，一齐往里跳。最不济的，跳进有水的沟里，弄得一裤脚都是泥水，也顾不得针刺，扒开篱笆躲了进去。噤了声，同行的伙伴一律不再言语，只听得外面到处叫喊，从东向西，从西向东地来来回回，我们躲得更加严实，再不出声。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声音渐渐远了、稀了，我们正暗自得意。不想躲着躲着，我们几个人的眼也渐渐迷离起来，最后竟全都睡着了。
那一夜，梦里尽是淋漓酣畅后的甜美和自得。
给读者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