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时代的美，已渐行渐远
作为一种曾经伴随整个国家几代人一起成长的特殊画种，可以说连环画在整体意义上描绘了国人自身社会生态之种种，描绘了当年关于革命、关于现实、关于斗争、关于阶级、关于敌人、关于朋友、关于家庭、关于生活的现实与理想；是一个时代中一种非常直接、有效的现实文化映像和以后各个时代都能很方便地拿出来做回顾之用的历史文本。这里略略展开做为叙述路径呈现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角度而已。
中国连环画的兴旺有过几个时期，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出版数量最大、影响也最大的时期，就是新中国诞生以后一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这一段时间。在这一段中国历史中农民翻身得解放转而又迅速集体化被剥夺掉了几乎一切私有财产，而整个社会的政治运动、内部斗争不断的历史时期里，连环画或隐或显，始终没有断流；甚至在文革中，连环画的出版也没有太长时间的间断，作为一种被格外恩准的特殊出版物，准确地说应该是针对少年儿童的宣传品，它和年画一样，是一种基本上没有太多中断的艺术品种，在整个文化禁锢期中也是最先被解放出来的品种。
如果要为解放以来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连环画消亡时期的连环画做一个总的总结的话，一定有很多角度，可以总结出来林林总总的很多内容。其中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总结角度是：在相当程度上，这一中国连环画历史上最为兴旺的出版时期的连环画，在极大的品种和数量上都是在为农业时代的人和物画像。
除了直接以农业农村生活为主题的作品和以古代社会故事为主题的作品之外，即使那些表面上是城市题材、是工业题材、是战争题材的作品之中，也几乎没有例外地都渗透着浓郁的农业社会中的背景与气氛，自觉不自觉地用时髦的革命话语将农业社会的道德倾向与价值追求做着不遗余力的包装。其间的人物景物、行为模式和价值取向都留有农村生活、农业社会的诸多特征与影响。不管显在的主题是什么，广袤的背景几乎始终都是农业生活的生生不息与俯仰劳作，农业社会的道德与秩序、农业社会的风物与人生状态，这是很多连环画在自己最具体的故事之上所共有的一个大主题。
这，也许并不是这一大的时期之中的各个迥然不同的历史阶段中的主观自觉，但是却也形成了这样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相当数量的连环画都在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与侧面，为农业社会的过去和现在画像，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展示农业社会的生活细节和生活理想。描绘我们所世世代代赖以生息的大地的画面，在连环画这种艺术形式里似乎保存得最多。当农业逐渐淡出城市的主流视野，当农民的生活日益边缘化以后，这种保留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这当然并不偶然，连环画是时代的产物，也是历史的回声，而不管是现实还是历史，我们都基本上处于农业时代的生产生活方式的笼罩下，意识形态中农业时代的色彩浓厚，人们的着装打扮和行为习惯与文化方式之中都浸透了长久的农业时代的痕迹。立足于这样的物质基础上的文化出版物，顺理成章地就会在农业社会的格局中展开自己的话语。
占据连环画选题半壁江山的古代题材连环画，基本上都是农业社会的社会现实与人生状态的直接体现或者间接表达。大量的古代题材的传统连环画作品，不仅数量可观，质量也被公认是中国连环画中的上乘之作。《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厢记》、《杨家将》、《岳飞传》，等等，不胜枚举。刚刚解放的时候的农民翻身生活的连环画，出版的品种非常多。而文革中阶级斗争题材的连环画，有相当一大批是农村题材的。根据名著改编的作品，《创业史》、《暴风骤雨》、《艳阳天》、《金光大道》、《山乡巨变》、《王贵和李香香》、《小二黑结婚》，等等，有很多都是农业农村题材。不管是传说故事还是好人好事，不管是阶级斗争还是社会新风尚，基本上都在农业社会的氛围下进行和展开。即便主题不是农村，场景和背景也都是农村，有农业社会的风物，带着农村生活的特点，带着农民特有的喜怒哀乐的特征。
其实，农业社会并不仅仅因为恰好正处于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这个阶段而才成为连环画最集中的主题的。农业社会之所以成为连环画这种艺术形式的审美对象，与农业社会本身的审美特点也是有着直接的关系的。农业社会在人类众多社会形态中实际上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形式。自耕自种，自给自足，人栖息在大地上，仰天俯地，天人合一。不论是以人伦道德为最高原则的社会组织，还是以天地顺序为崇拜对象的宗教原则，都隐含着极高的审美特质——在相当程度上，这种社会形态很好地实现着人类自身诸多的诉求，又因为生产力的限制和道德约束的发达而使一切资源的利用都处于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环保状态。所谓人类如植物般的仰赖着天空和大地，所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式的舒缓有致的生活，是农业社会的理想，也是只有在农业社会才有可能实现的现实。在充分自觉的前提下的天人合一的人类理想，只有在农业社会才最为接近实现。从相当的意义上说，农业时代的生产力限制恰好可以保证人性的完整不被破坏。人和人之间的善意，还有对物什的珍视，对细节的关注，对离别与相聚等人类情感的重视等等，都比较完整地保持着人性中的古道热肠式的美好。
在一个更具有审美的潜在可能的时代里，连环画这一画种，这一本质上也是以画面的形式审美生活的艺术方式，找到了自己对应社会、对应生活、对应审美的一个小小的角度，在社会显性话语的冠冕堂皇的招牌下，尽情地做着农业社会的人生审美的总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