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土：威尼斯共和国成功的诀窍 / 开普饭

去威尼斯旅游者不少，所去之人，无不为这座位于意大利东北部、亚得里亚海滨的水上城市之浪漫所征服。我读过的有马克·吐温写的《威尼斯的小艇》，当代作家阿城的《威尼斯日记》。而在1932年上半年，朱自清曾旅欧5国，写有《威尼斯》，此文即便放在今日，亦可当作赴威尼斯游览的详细指南，而普通人观光于水城，其所见所闻，恐怕也不会超出这些文字所描绘的范围吧，比如圣马克广场、圣罗珂堂、佛拉利堂、玻璃器皿，及夜曲演奏等。

至于这座浪漫水城背后的历史烟云，恐怕还要从别处来了解吧，比如【美】雅克·巴尔赞的《从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五百年》。

在该书第一部《从路德的<九十五条论纲>到玻意耳的“无形的学院”》中，作者插进了《横断面：1650年前后威尼斯所见》。类似的写法我早已在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中领教过。

1650年正是清顺治6年，大清王朝才刚刚开始不久。威尼斯其实是由一些逃难的人所建立的，“公元5世纪，意大利北方遭到日耳曼人的侵略，逃难的人们离开大陆，躲到这里的湖上，之后建立了这座伟大的城市。它原来只是个村子，后来发展成与近东进行海上贸易的中心”。了解此一历史，我们再见到威尼斯时，心中的感受可能会大不相同吧。

而作者在这里所着重介绍的，并非威尼斯的历史、建筑与景色，而是它的行政治理方式。城邦之主为总督。但“实权掌握在一套错综复杂的理事会制度手中，而理事会全部由贵族家族所把持，他们是从商的贵族。与其他所有的欧洲城市不同的是，威尼斯的贵族既从商又从政”。这一点，看过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者应该会有印象的吧。

请注意，“实权掌握在一套错综复杂的理事会制度手中”，是“制度”，而非某个人或某个家族!那么，这套制度又是如何运作的呢？

在金字塔的国家政权最底部的大理事会是由25岁以上的权贵组成的自动连任机构。它负责选举和任命其他官员，如参议员、“十人委员会”成员、相当于城市守护神的圣马克财政长官、法官、一些专业委员会成员以及圣贤学院。每个星期天早上，总共有300多人聚集一堂，他们只作人事方面的选择，并不讨论政策问题，除非发生了严重的紧急情况。

……它的出奇之处在于官员所遵循的规则和习俗。“十人委员会”是每年选举一次的行政部门，负责警察和防卫事务。它所管辖的问题包括道德、公共文明、叛乱分子和外国的敌人……

“十人委员会”选出三个人做领导，由他们每个月轮流主持日常工作。别的部门的负责人每天轮换。在任职期间，禁止“首领”进城或与任何公民交谈，目的是为了使老百姓完全不问政治。由于同样的目的，“十人委员会”还派侦探把任何颠覆阴谋扼杀在萌芽阶段……

那么，怎么保证官员，尤其是总督忠于职守呢？有这么一条有效措施：

总督去世后对他在职时的表现进行评判，如果评语不佳，他的后人会被罚款或遭受别的惩罚。因此，总督不敢聘用自己的亲友在政府里任职，生前所到之处都有总督委员会的六个委员紧随左右对他进行监督，尤其是在拆阅来信的时候。

英国的阿克顿勋爵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所以，现代民主政治的核心便是如何将权力关进铁笼子里去。而三百多年前的威尼斯人无疑是做到了这点。总督是城邦之主，在其去世后对他进行评价，如评语不佳，将会祸及后人，这无疑是套在总督头上的紧箍咒，令其“不敢聘用自己的亲友在政府里任职”，非但此也，一举一动随时都有整整六个人在监督，“生前所到之处都有总督委员会的六个委员紧随左右对他进行监督，尤其是在拆阅来信的时候”，如此这般之严密监督，简直就比防小偷还要严厉，众目睽睽之下，总督又如何贪污受贿、乱搞女人、腐化堕落呢？这要放在中国，恐怕再没人会抢着当官的吧。

非但此也，“所有职务都由受过最直接训练的人担任。年轻有为的权贵在青少年时代就被聘用，观察见习大理事会的运作。一旦合格，就被派到不同的职位上去考验。任何人都不能拒绝任职或辞职。任期短，轮换频繁，上级对各个部门的工作都了如指掌。部门之间几乎没有明争暗斗。在严格的表面下不放松警惕，这可以说是威尼斯共和国成功的诀窍”。

正因如此，“意大利其他所有的城市经历了无数次阴谋、背叛、流放、暗杀和专制者之间的相互残杀，而威尼斯在500年里却‘风平浪静’”。

伟哉，威尼斯!

巴尔赞不由赞叹道，“柏拉图的理想是统治者兢兢业业，理智地管理国家事务。总体看来，威尼斯可以说是最接近这一理想的了”。

此时此刻，大清帝国也正处于上升期，至乾隆朝而达到顶峰。然那是一家之天下，与共和国的威尼斯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车。比如，威尼斯的官员是由大理事会选举和任命的，“十人委员会”每年就要选举一次，对城邦之主——总督的监督如此之严，这一点，对于当年大清帝国的人来讲，恐怕是天方夜谭吧，即便是博览群书之大儒，如王夫之，如顾炎武，恐怕也是难以想象的吧？

“威尼斯有11个初审法庭，两个上诉法庭；没有陪审团，但是被告可以得到法律咨询，比英国和有同样做法的其他刑事司法制度早了几百年”。它的刑罚也颇具威尼斯特色——

重罪判死刑；伪造罪切掉一只手；强奸罪和通奸罪切掉一只手并挖去一只眼睛；死刑有五种处决方式，普通的罪犯在水里溺死……

因为它是水城，最不缺的就是水，所以便发明了将死刑犯在水里溺死的处罚，其他地方尚未见到。至于犯有伪造罪与通奸罪会被切掉一只手，假如今日我们采取此种惩罚措施的话，则失掉一只手者，恐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中国古代有酷刑刖刑，不是切手，而是砍掉一只脚，故而有“踊贵屦贱”之说。不知当年共和国的威尼斯，被切掉一只手者多也不多？

二O一九年十一月廿七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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