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读082｜朱浮的威胁：亲者痛，仇者快

话说，刘秀刚开始打天下的时候，得到了渔阳太守彭宠的大力支持，彭宠和上谷太守耿况一起，不仅送军队送粮食，还送了一大批干部，为刘秀的基业打下了最初的基础。这事老衲前面说过。

彭宠后来反了刘秀，原因是，作为一个对刘秀得天下立了大功的元老，登上皇位的刘秀并没有给他太多回报。彭宠原来是渔阳太守，刘秀革命成功后，彭宠送给刘秀的一些干部都做了大官，但彭宠还是原地踏步，继续做渔阳太守，而他的理想，本是指望刘秀能给他封一个王的。所以，彭宠反叛之后，就自称为“燕王”。

当然，这只是诱因，真正把彭宠送上反叛之路的，是一个叫朱浮的人。他就是今天故事的主角。

朱浮的出身，《后汉书》中没有交代，看来不是出自世家，应该是一介平民。他跟随刘秀闹革命的时间比较早，深得刘秀信任。刘秀拿下河北后，任命朱浮为幽州牧——相当于一省之长，官位比彭宠要高一级。

皇帝心腹兼省长朱浮和居功自傲的地委书记彭宠，两人势同水火，矛盾顺理成章地暴发了。原因很多，比如政见，比如性格，比如钱粮的分配问题等。

两人最后的兵刃相见，却是因为朱浮向刘秀打了彭宠的一个小报告。朱浮说彭宠做了官后，派手下回老家，只把老婆接到了渔阳，却没有把老娘接来（不孝）；接受贿赂（贪腐）；杀害朋友（不仁不义）；多聚军粮，怀有异心（不忠）。

刘秀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故意把朱浮的这个小报告泄露给彭宠。见朱浮在刘秀面前把自己说成如此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坏蛋，彭宠终于忍不住了，举起了反旗，派兵攻打朱浮。朱浮的省政府驻在蓟城，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彭宠的地委驻在渔阳，离蓟城也就六七十公里的路程。彭宠突然举兵发难，朱浮完全没有准备，蓟城一下子被彭宠的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浮被困在城里，以为刘秀会马上来救他，所以也不着急。朱浮虽是行伍出身，但文字功底真是不错，于是给彭宠写了一封信，把彭宠狠狠地骂了一顿，整封信文采飞扬，且不带一个脏字，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老衲下面就试着翻译一下：

我听说啊，聪明人会顺应时代潮流，傻瓜们违背天理而行动，我常常私下里为共叔段（衲注：春秋时郑庄公的弟弟，因为谋夺哥哥的王位失败而流亡）而悲叹，这小子不知足而且没有好帮手，最后在郑国没有容身之地。

你彭宠（字伯通）名声向来不错，立下了辅佐皇上的功劳，成为一郡的父母官，工作呢，也很辛苦，而且爱惜粮食。而我朱浮呢，担当着领兵打仗的任务，临时想征用一批粮食，我们都是为国家办事，（你为什么不送粮食给我？）就算你怀疑我在皇上面前诬告你，你为什么不自己到朝廷上去说明真相，却要做出这种要灭族（指造反）的事情呢？

朝廷对待你彭宠，恩情也够深厚了，把渔阳这个富得流油的大郡交给你，让你在这里威风八面，对你寄予了厚望，皇上视你如同自家的子孙一样。平头老百姓还会报一餐饭的恩德，哪有像你这样身兼三大荣耀、主管大地盘，却不仅不报（皇上的）恩，反而叛变的？你彭宠再和手下的人说话，还有脸吗？走在外面的时候，还有形象吗？起居坐卧的时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照镜子的时候，看得下去自己的脸吗？你做事情的时候，你还觉你自己是个人吗？可惜啊可惜，你丢掉了自己的美好名声、做下了猫头鹰一样的错事，抛弃了可以传之子孙的福分，招来家破人亡的灾祸。你平素高谈阔论尧舜之道，却不肯约束你桀纣一样的恶行，活着被世人耻笑，死了也是个蠢鬼，岂不是太可悲么！

你彭宠和耿况一起举兵辅佐皇上，同样受到国家的恩宠。耿况很低调，经常向上面打报告要求降低自己的待遇；但你彭宠却自认为自己了不起，自认为天下第一。以前在辽东有头猪，生了个白头的小猪崽仔，猪的主人很惊奇，（以为是祥瑞，）要贡献给朝廷，走到河东，见到河东的猪都是白的，很羞愧地返回家里去了。要是拿你的那点功劳到朝堂上去显摆，不过就是辽东的那头白脑壳的猪崽而已。现在你愚昧妄为，自比为六国列强（指彭宠自称燕王）。六国之时，各国实力都很强大，各自拓地数千里，带兵上百万，所以能据守一方相持几代人。现在你看看你的地盘才几里大？城池有几座？凭着什么要用区区渔阳之地来和天子作对呢？这就像黄河边上的人，想捧一把黄土堵住孟津的水流，让人们看到他有多么的不自量力！

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海内人人期待太平，大家伙都乐于扬名立万。惟独你彭宠像中了风一样，狂走乱闯，白白辜负了这个大好时代。你在家里听你恶婆娘的错误计谋，在外面轻信小人们的拍马屁的蠢话，（如果你执迷不悟，）就会永远成为皇室宗亲和开国功臣的反面典型，这不是大错特错么？打天下成大业的人没有私仇，你不要被之前做的错事误了前程，望你能为你的老母亲和小弟弟着想。凡是做事都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彭宠收到这封信，火冒三丈，朱浮居然说他是头猪！！！（这句话用武汉话来念才有味）攻打蓟城更加不容情了。而此刻危急中的朱浮，死活也盼不来刘秀的救兵。原来此时身在洛阳的刘秀自顾不暇，正在对付洛阳周边的赤眉军。

朱浮所在的蓟城被围了将近一年，城里的粮食吃完了，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最后在耿况的帮助下，朱浮才逃出蓟城。这个家伙也真是薄情寡义，逃跑的路上，他怕他的老婆拖累了他，居然杀了他的老婆，一个人骑着马跑了。后来，有大臣对他的行为气愤不过，向刘秀申请杀了他，理由是“败乱幽州，造成彭宠反叛，蓟城沦陷后又不能死节”。

但刘秀还是信任朱浮，对他不仅不治罪，反而委以重任，让他做执金吾，后来又代替窦融做了大司空。而朱浮也仗着刘秀对他的信任，经常给刘秀提意见，说他这里做得不好，那里不对，刘秀也从不怪罪他。

刘秀死后，明帝继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向来换皇帝后，新皇帝都要用自己的人，对老皇帝的大臣，要么清洗掉，要么供起来。汉明帝也算是一个很明白的皇帝，对跟着刘秀的一班老臣，他大多供了起来，典型的就是“云台二十八将”；对于朱浮，汉明帝却深恶痛绝，至于为什么，老衲也不知道，估计是不喜欢朱浮那种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做派，以及平时喜欢挑拨离间吧。于是，明帝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赐朱浮自杀了。

附《为幽州牧与彭宠书》

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

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民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灭族之计乎？

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叛者乎！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景，何以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高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民，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疑，愿留意顾老母少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老衲曰：朱浮起于行伍，执笔之力不逊文人，盖其实有殊才。然才德不配者，必遭灾殃，纵观史籍，庶几无虚。又，兴兵失城，薄情刺妻，罪当死反居高位，帝易而遭诬获诛。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以好恶夺命，朱紫虽贵，尤当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