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天，春天的味道

  散    文 

2020年，真的是一个太特殊的年，我们被封在小城里太久太久。

从冬到春，季节变换，外面的世界里，有我们太多的牵挂。这个季节最能勾起心中的小馋虫的，椿天当是我不二的选择。农历三月初二，早起，这是解封后我第一次去林园大市场，因为那里有最接地气的各种新鲜蔬菜。大大小小的菜摊，各类新鲜的蔬菜，与封城前几乎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有戴着口罩的人们在提醒我们，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刚来城里的时候，我几乎坚信再也买不到椿天了。在我的印象中，椿天就应该远离尘世，骄傲而孤独地长在山村的房前屋后。它不像樟树、桂花树一样，无论长在哪个犄角旮旯，总是要被人找到，然后被连根挖起，砍掉枝干，移栽到城市的广场边、公园里、人行道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活一遍，然后长成人们想要的样子。就连那种长在凼边或山坡上的非常不起眼的猫儿刺，也被请到了每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下，摇身一变，成了名贵的树种，呼吸着城市的汽车尾气，成为装点城市的风景。我几乎没听到，也没看到过人们对椿天树感兴趣，它几乎不会被移栽到城市，是椿天树不够美，还是它太臭？也许正是因为它不够吸引城市的目光，才能成全这难得的乡野美味。

离开刘家场三年后，林园大市场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在那里定然是能找到我挂念的东西的。在这座小城生活了几年后，对附近的几个菜市场逐渐熟悉起来，我知道了林园大市场可以买到各种新鲜的食材，我步行几里地，就是想去寻找我心心念念的椿天。果然，我在这里找到了椿天！封城那么久，我们居然还能吃到椿天。用心地生活，努力地寻找，生活定然不会辜负你。

香椿，又名香椿芽、香桩头、大红椿树、椿天等，松滋人喜欢叫它椿天，而我心中最喜欢的也是这个名儿。“三月八，吃椿芽。”椿天被乡人们戏称为“树上蔬菜”。据传，椿天曾与荔枝一起作为南北两大贡品，深受皇帝及宫中贵人的喜爱。苏轼盛赞曰：椿木实而叶香可啖。“一斤香椿等于三十九只小龙虾、二十六只皮皮虾、十只鲍鱼……”说的就是去年的三月，正上市的香椿突然之间引发网友调侃，“香椿自由”也成为当时热议的话题，只因其售价够高达每斤一百元。椿天作为报春树，走在了所有菜蔬的前列，让寂寞一冬的牙齿终于领略到春的气息。这，是不是能作为椿天价格昂贵的理由呢？

小时候，我是一个挑食至极的人。所有有特殊气味的食物我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什么香菜、折耳根之类的食物，我总是固执地抗拒它们，远离它们。而若干年后的现在，这些有味的食物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为何，竟然成了我的最爱。椿天也是，以前我是闻到它的气味就头晕，想呕吐。结果跟一些以前不喜欢吃椿天的人一样，后来说到椿天都流口水，有人说这是一个奇怪的饮食学问，大抵上刺激的食物都会让人上瘾吧，椿天、折耳根、香菜都属于这类饮食范畴。植物类的食物是我所爱，动物类的除了鸡鸭鱼、猪牛羊肉之外，比如兔肉、甲鱼、乌龟之类的，我是至今不愿也不敢吃一口。

初食椿天，大约在十年前，当年的同事胡老师跟我同住一栋楼，我们每天相伴去学校上班。因为我俩都是家里的主妇兼主厨，每天上班途中我们必去的地儿便是菜市场。胡老师不吭声，每走过一个菜摊，两眼必将每个菜摊都扫视一遍，我很好奇她在找什么，她摇摇头，神秘地说：这两天还没出来呢！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觅得了这稀罕物——椿天。只见地上的菜篮子里一小簇一小簇的芽芽，毛茸茸的，红得有些发紫，煞是可爱。胡老师如获至宝，急不可耐地挑了好几把。嘴里还小声嘀咕：这椿天好是真好，贵是真贵，吃还是要吃，过几天等便宜点了我再多买点。

第二天，胡老师装了一罐子腌好的椿天，带到办公室。揭开盖子，那股臭味顷刻之间便弥漫了整个办公室。伸出筷子的那一刻，对于我来说，的确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那是我的舌尖第一次与椿天触碰，没有任何理由，那一刻，我爱上了椿天。

闻着是真臭，吃着却是真香。

第二年，椿天成了我的最爱。

再后来，椿天成了春天里我必买的食材。

能够享受到椿天的季节，我便不由得想起九（4）班的娃娃们。六年前，我又迎来了一班新的学生——七（4）班的娃娃们。从他们上九年级开始，一直到现在，我都称他们为九（4）班的娃娃们。我家米同学比他们恰好大三岁，也高了一届，他们上七年级时，米正好上了高一。从七年级开始，我就把他们当作九年级的学生教了。教育米时的得与失，让我能够扬长避短，去引领他们，教育他们。

读文章给他们听，与他们交心谈心，亦师亦友，是师生关系中最理想的境界。我时常毫不避讳地讲，这个班的娃娃真不同于我教过的任何其他的班级。

聊天中，娃娃们知道了我就好一口椿天，于是每到三月的那两个星期的周日，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一袋袋椿天，走近教室，讲台上也满是装着椿天的方便袋。椿天树大抵是长得很高的，要想采摘椿天芽，并非易事，要么爬上树去采摘，要么用长竹竿绑了镰刀，用力去勾下嫩芽。没有经验的人，还真是吃不了这远离了人间烟火的尤物。娃娃们的家，大多在山里，一周回一次家，换洗的衣服，不可缺少的零食，各种学习资料及日常用品，舟车劳顿，长途跋涉，还要提着一袋椿天，不能挤，不能压，我能想象得到那份不易，也感动于那份情真。

那段日子，我是真正实现了香椿自由。

凉拌椿天，椿天煎蛋，香椿拌豆腐，香椿炒腊肉，炸椿天鱼儿，满满的都是春天的味道。给同事分享了一部分椿天，余下的还不少，用开水焯过之后，我把椿天晾干水气，用保鲜袋装成了一小份一小份的，冻在冰箱里，想吃时拿出来凉拌即食。我还无师自通用椿天做成了咸菜，焯过水的椿天晾晒几个小时，再用盐揉制，放冰箱冻着，想吃时，取出一小把，切成碎末，加蒜泥、小米辣、陈醋和香油凉拌，咸香可口，夏日就着一碗绿豆稀饭，让人欲罢不能。那几年，很多在我家吃过饭的朋友，对我做的这道菜总是念念不忘。

那时候，我还住在贺炳炎中学，我家的阳台并不向阳，不适合晾晒。学校的操场台上面贴了瓷砖，干净，向阳，我便把椿天铺在台子上晾晒。阳光下，椿天的叶片很快卷起来，这时候，椿天特有的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至今想来都有一种迷之依恋。坐在台子旁边，晒着太阳，我闻到了满满的椿天的味道，那是春天的味道。

怪不得有人说，春天之味就在一把香椿上。

椿天的美好，芳香了我的味蕾。春天的芳香，陪我浅酌慢饮了欢愉的时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只不过比我预期的日子早了两个多月。正是椿天上市的时节，跟九（4）班的娃娃们告别，跟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刘家场告别，没有人懂我心中的那份不舍与无奈。

擦干眼泪，坐上回城的车，这时，电话响起，是琪的妈妈打来的。她说：我不知道您要离开娃娃们，也真的没有想到您会离开。闺女说，您是她人生中真正的老师！我今天正好给您带了一点椿天，就放在学校门卫室，请您走的时候带上吧！

再过几个月，九（4）班的娃娃们就要走进高考考场，而直到我落笔的这一刻，他们仍然不能回到教室，不能正常上课。有人替这些娃们忧心：生于非典，考于新冠，开学延期，复读被堵，2020高考有多难？还有人说，今年的中考和高考选拔的人才才是真正的人才，这是自律心智的比拼！说不替他们忧心是假，但我更相信这群与我一起爬摸滚打了近三年的娃娃。虽然不常见，也不常联系，但我心与他们永在！

香椿树一直有“树王”之称，相传椿树在农村还有一个神奇的功能，那就是能让小孩长高。农村有些地方有这样一个习俗，那就“摸椿”。只要在正月初一摸一摸椿树，并在嘴里念叨着“椿树、椿树，你发粗来我长长”，这寓意着孩子能长高长大。大抵是因为椿树生长迅速，在短短的二十几年就可以长到十五米之高。所以农村长辈也希望孩子能像椿树一样快快长大。今年参加高考的三个侄儿，还有九（4）班的娃娃们，我已替你们“摸椿”，你们在人生的非常时期经历了这一段非常时期，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呢？

今年清明之前，我和母亲一道去给家家（外婆）和家公（外公）插青。家家和家公长眠在屋后的山腰，家家过世差不多有十年了，家公竟然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但他们的样子仍然活在我心中。家家和家公的坟前，有很多高大的椿天树，有的高达十好几米。高高的树上，枝干疏朗，光洁的枝丫挑在半空，枝尖往往只顶了并不多的几簇嫩芽。但因为椿树实在多，所以若真能把所有的椿天采摘下来，想必数量也是可观的。嫣红的叶、油亮的梗，椿天在这个宁静的午后，静静地绽放在枝头。母亲拿着一根绑了镰刀的竹竿，几米长的竹竿要想收获顶在枝头的椿天，仍然只能望洋兴叹。我们只能找那些矮一点的树，或者那些刚长出不多久的小树，半小时左右，我们便收获了一大袋子。我很好奇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椿树，大舅告诉我，很多年前二舅从弥市弄了几棵香椿树栽种在这片山坡上，许是有家家、家公的守候与庇护，后来山坡上的香椿树竟越来越多，没想到现在已蔚然成林。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舅舅们几乎不怎么吃椿天，而我们家倒是好这一口，于是年年清明之前，母亲去给家家和家公插青时，便会弄一大袋椿天回家。年复一年，这片香椿树给予我们美食。香椿树，年复一年供母亲摘取。年年吃椿天，我竟不知椿天好吃却如此难采摘，已是古稀之年的母亲，为了儿女，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她也会去想办法摘下来！

椿天是春天的味道，椿天是春天最慷慨的馈赠，它不仅给我一份舌尖上的美好，还有心头盈盈满满的回忆与祝福。

顾       问：王夏子

覃世良

李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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