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燃烧的休书
燃烧的休书
卖完草鞋，怀揣一块为娘子买的甜饼往家赶。王季友一边欢快地叫着娘子名字，一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却空空如也。从破窗中折射出的几缕阳光，如游丝般摇曳到桌上的一张纸上。他预感不祥，抓纸的双手不停发抖。
王季友认得，是娘子柳叶娟秀的字：“书不裹腹，履不续炊。大志如雀，日月无明。羞欤，休哉！今日痛与夫君绝！柳叶立”。
休书！王季友一阵晕眩，柳叶咋这么绝情呢？这些年咱们苦日子不都挺过来了吗？这是柳叶真实想法，还是岳父母全家逼的？他想跑出去追，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动弹不得，泪水喷涌而出，洒落在休书上，墨迹晕染。
娘子柳叶确是逼的。柳家是河东郡名望家族，柳叶当年许配给王季友时，王季友父亲王仪任丹阳太守，两家门当户对，不幸王家中道败落。为生计，书生王季友只能靠打草鞋换点零用钱度日。柳家闻讯，深感颜面扫地，多次写信来人催促柳叶离开王季友。昨天，柳叶父亲发出最后通牒，不与王季友断就与父母绝，并派来两个佩刀军士，逼着柳叶写好休书，一骑绝尘奔柳家而归。
望着一纸休书，王季友单薄的胸腔中腾起熊熊火焰，怒火要把他燃烧起来，他恨自己无能，不能给爱妻美好生活，更恨柳叶眼光浅短，绝情寡义。
一出门，一群顽童习惯性地对着王季友，合唱着歌谣：“女休男，怪又怪！男汉子，脸难看！王季友，啥也没有！”嘻嘻嘻……
猛然间，休书像一束光，点燃了王季友求学大志。是呀，柳叶说的没错，大志不期，日月无明啊。王季友当即离开生长地南昌东湖之滨，与哥哥一道，带上书籍，一并带上休书，搬到他敬仰的大儒徐孺子隐居的家乡一一江西丰城白土株山脚下，开始艰苦的半耕半学之旅。
时间很快到了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三月，本朝进士大考结束，一条消息传遍大唐全境，新科状元就是丰城学子王季友，江西历史上第一个状元。时年，王季友22岁，不久授御史治书。
话说柳家，得知王季友中了状元，在皇帝身边做官，真当不是个滋味。有人唆使柳叶重回王季友身边。柳叶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夫君争气得功名，狠心休书起作用！但要见王季友，休书这一章不是三言二语就解释得清楚的。嫌贫爱富的羞辱骂名已紧紧包裹在柳叶身上，况且，她还探知，王季友已娶一贫寒女子陈氏，遂打消一切念想，孑然一身打发平淡的日子。
王季友禀性刚直，无意与李林甫之辈为伍，不久后便辞官返回丰城，在株山脚下的龙泽智度寺设帐授徒，开始了平静的隐居生活。随行物件中，那纸休书仍然压在箱底，那是他压在心底里的痛，痛里夹杂着沾染尘埃的旧情。
一个月朗星疏的夜晚，屋外一阵狗叫，茅庐响起了熟悉又遥远的敲门声。啄啄，啄啄啄，啄啄啄啄……是发妻柳叶！王季友心房呯呯直跳。两人相见，不禁抱头痛哭。其时，陈氏已病逝，躲避战乱颠沛流离的柳叶虽略显老态，但仍不失大家闺秀的风韵。王季友颤抖抖地捧出休书，泪眼婆娑地对柳叶说：“没有你的休书，我就成不了状元郎！”柳叶面露愧色，应道：“夫君莫怪，一纸休书让你受饱了气，吃饱了苦，从今往后我柳叶加倍偿还！”对着如豆油灯，王季友和柳叶一人捏着休书一角，休书霎时化为灰烬，袅袅青烟如同她们曲折的过往，所有的怨屈烟消云散。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四月，经好友杜甫、崔灏等人举荐，朝廷下诏重新启用王季友，先任陕西华阴县郡，后入朝任太子司仪暨御史中丞。柳叶与王季友恩爱如初，温柔贤惠相夫，众人皆羡。有月亮的晚上，王季友仍会想起休书，口中却念叨柳叶的好。这时，柳叶要么往王季友嘴里塞上他爱吃的零食，要么一个亲吻把他的嘴堵上。
贞元十年（公元794年），王季友溘然辞世，享年81岁，葬于江西丰城白土株山脚下。给他立过休书的结发妻子柳叶合葬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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