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回报的温暖

（大伯老了三年了。老了是老家对老人过世的讳称。熟悉大伯的人都一点也没想到大伯会老的这么早。有一次，我坐在大伯的办公桌前和大伯聊家常，我由衷的说，大伯，都说您心眼好，可怜穷人爱帮助没用处的人 ，这么多年您净做好事了，仁者多寿，老天爷一定会保佑您活到一百岁。大伯淡然的笑笑说，还一百岁？有几个人你能到一百岁呀。我接着说，大伯身体很好，非常注意保养，现在条件也好，肯定会到一百岁的。

母亲对我有养育之恩。大伯大姨对我有再造之恩。可怜天下父母心，作父母的都义无反顾给予子女无微不至的照顾，有血缘的关系，也有人之常情。只是我家的情况尤为艰难坎坷，母亲付出的艰辛酸楚更多，我常怪自己不争气，愧疚自己连累母亲太多。大伯大姨对我和我们家的关照，更多的是出于对母亲的同情。大伯和我说过，我帮你还不是看着你妈有志气，把你们弟兄两个拉扯大，挺不容易的，挺令人敬佩的，我希望你好了你妈也能好过点吗。我知道大伯大姨对我的帮助是道义上的，远远超出亲戚关系，更令我敬重感动受之有愧。我曾在大伯和大姨面前感激涕零，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烂泥坑，这么多年净给大伯大姨添麻烦了，怎么填也填不满，自己亏欠大伯大姨的太多了，老感觉没脸见你们。

三年里，我时常想起大伯，想起大伯对我的好，想起大伯和我说过的话，大伯在生活点滴的言传身教，比那些改变我命运的帮助，更令我受益终生。我老想写写和大伯在一起的时光，整理一下大伯对我的谆谆教诲，却一直没有动笔，总感觉自己的心还没有沉淀下来，生怕词不达意。前几天看着这篇2007年10月26日博客里的文字，我情不自禁热泪直流。大伯大姨给我的感动太多了，我应该多记录一些的。去大伯办公室，常碰见大伯在练字。有一次，我和大伯说，大伯您什么时间给写我一幅字吧？大伯笑呵呵的说，好啊，等我专门给你写一幅字。我看见地下放着厚厚一大摞大伯写过字的宣纸就说，大伯，您不用单独给我写，我从这里面挑一幅字吧。大伯又笑着说，这些字不行，等我哪天好好给你写一幅字。我当时很高兴很感动，后来也没好意思再提，总感觉来日方长。没想到，到河北来这三十多年，我唯一能珍藏的大伯的字是一张便签。有一年中秋节前，大伯在一盒月饼里放了他亲笔写的一张便签纸。吕证：这一千元你拿去买些胸腺肽打打吧。大伯  9月 日。我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我不知道大伯想给我写一副什么字，但我会永远记着大伯这张便签的深意和给我的感动。大伯听一位做过肺癌手术的老省长老同事说，他打从日本进口的胸腺肽增加免疫力，特意和化疗科的主任说给我输胸腺肽，手术后好几年还一直叮嘱我打打胸腺肽。

大伯永远在我心中，我会常感念他老人家的。）

无以回报的温暖

我在单位从一位领导那里得知，大姨的脚踝摔断了，在医院治疗。我的心猛地一颤，赶紧打电话告诉母亲。母亲惊讶得喊出了声，啊？你说什么！怎么摔了？现在在哪？你怎么知道的?我刚听说的，具体情况也不清楚，住院了，咱们去看看吧。母亲越来越急切，你这就去吧，我手里正和着面引子发面，我回头再去，你看着去买点东西吧。我放下电话就开车往医院里赶。

大姨与母亲是叔伯姐妹，姨夫与父亲一个村同姓，我按老家的习惯称呼大伯。大伯担任过二十年省级领导，大姨是淳朴的家庭妇女，大伯是人大的老大学生，大姨只上了几年学。大伯和大姨是我见过的夫妇中地位和学历上差异最大的，感情最和睦的，最令我敬佩的。大伯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情全由大姨一人操持。大伯谨小慎微两袖清风，大姨默默无闻鼎力相助。在当今社会这或许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话，我起先从点滴生活中感受到了大伯和大姨的心地善良，私下里认为心地善良心心相印是幸福美满的根本。如果单纯从我自身受到大伯和大姨的关心帮助来罗列未免缺乏说服力，尽管他们纯粹是出于无私的好心，我也不会因为没有知恩图报就空送口头人情。我上军校时，年关前的一个星期天去家里，大姨正忙活着找出两瓶酒几袋豆沙馅。大伯朝我笑了笑说，那个理发的老师傅给我理了一年发，够辛苦的了，快过年了，我带点东西谢谢他。我心里异常感动，许多人都巴不得给领导送礼，大伯身为分管组织、宣传和政法的省委副书记竟然对一位理发师以礼相谢。我成家后，大姨多次嘱咐我要学会担待，遇事多为对方想想，锅碗还碰个响呢，两口家也一样不可能事事都送到人的心里，你大伯在外面工作很辛苦，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打听，我只管把家里的事情干好了不让他分心，如果他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脸色不好看，我就少说话，他过会儿自己就好了，我心烦了向他叨叨两句，他也不理我，我自己就不好意思了。我的婚姻出现裂痕后，大伯语重心长的以自身的例子劝导我，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还要为孩子和家人考虑。

我推开病房门，迎面看见大伯，大伯亲切地笑着喊出我的名字。大姨从床上扭过头，哎呀，你怎么来了？你听谁说的，不是不让告诉你的吗。

我羞愧不已，当兵、上军校、谈朋友、成家、转业，我人生的每一个紧要关口无不凝聚着大伯和大姨的心血，我的今天是大伯和大姨给予的，每次想买点东西尽点心意都被回绝，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一家子过好日子对你妈好我们就高兴了，我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大伯大姨老来老去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他们。我却成了害人精，除了给老人家找累赘就是添心事，正值壮年又生病患，大伯帮我联系医院，大姨去医院给我送饭，他们多次去医院探望我鼓励我，还在经济上资助我，每次见面都询问我的身体状况，还给我讲述了许多先进的治疗方法。大姨需要人的时候，却故意不告诉我，不忍心我为此担心。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妈让我来看看您，她回头再来，大姨我在这里陪着您吧。大姨拍拍床头招呼我坐下，不用你，那可不用你，这里有医生护士，用不着人，你还得上班呢，你可别让你妈来，她晕车受不了，我好了，她家里也走不开。我要不晚上来吧，替换一下哥哥们。大伯笑着宽慰我，你来看看就行了，晚上有你大哥他们就行了，上午就输完液了，用不着那么多人，你还要照料孩子呢。我能感觉到大伯分明还在为我的身体考虑。

大伯简单介绍了一下经过，大姨把一桶受潮的饼干搬到院子里要剁给小猫吃，大理石地面发滑，踩空了摔倒在地，小阿姨扶不起来，在院子里坐了十来分钟，大伯散步回来后，俩人一起才把大姨扶起来了。脚踝骨那里有三块骨头都摔断了，医生用钢板固定住了。前几宿疼得睡不着，现在好多了。我看着大姨明显肿胀的右脚，厚厚的纱布渗透出斑斑血迹，我的心感受到了锥扎一样的疼，就是为了您捡回来的那只小猫？

大姨去年在小区的公园里散步时，一只流浪猫老跟在她身后，大姨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几天后跟到了家里的院子里，大姨喂了喂它，它就不走了，谁唤也不走，只是大姨散步时它再跟着一起去。大姨夏天去北戴河时，还特意安排人去家里给小猫喂食。

大姨满面慈祥，我有好几天不在家了，不知道它怎么样？大伯朝大姨笑了笑，你就放心吧，昨天晚上喂得还没吃完，今天早上我又喂了它一次。

一位在同一楼层住院的厅长闻讯前来探望，他走到床前弯下身子说，阿姨，我听医生护士们说老领导可好了，天天在医院里陪着您，我们年轻人都做不到，我来看看您还想向他好好学学。大伯风趣的笑笑说，她要是不在这里，你这么说我还可以把自己说得更好点，她在这里我就不能说了要不该露馅了。大姨也乐了，他的时间重要，我让他走他还不走。我也跟着说笑，大伯的时间再重要，也没有大姨重要。大伯和大姨笑得更开心了。

我掏出个信封想尽一点心意，大伯拦住了我，你一个人的工资负担重，你来看看就很好了，你用这个钱回去给你妈去镶口牙吧，上次见她的牙都没有对齿的了，吃饭囫囵吞着不好消化会影响身体，你去口腔医院的时候，可以给我的秘书打个电话，他跟那里的一位专家很熟，你妈不舍得花钱，你就说是我让她镶牙的。护士进来提醒大姨的血压有些偏高要注意休息不能多说话。大姨笑着向她致谢，多亏了你细心照应，等我能动弹了请你吃饭，我做不出名堂，在家里给你做老农民的饭。我强忍着眼泪走出了医院，心里充斥着自责的愧疚和温暖的感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是受之涌泉却滴水未报，大伯和大姨都年逾古稀了，在需要人手照料的时候，心里还在处处为他人着想。

母亲知道大姨做了手术心里更加惦念了。去菜市场挑选了新鲜的小白菜，让我去专卖店买了肉，细心包了些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要给大姨送顿午饭。

母亲见到大姨的那一霎那热泪直淌，姐，你的脚还疼吗？你说你吃这点亏遭这个罪呀。大姨拉住了母亲的手，没有事呀，不疼了，我这不是身里的病，不要紧，都好了，不是不让你来吗，你晕车该难受了，快坐下吧。母亲哽咽了，姐，我在这里侍候你几天吧。大姨侧起身子从床头柜上抻出一把纸巾塞到母亲手里，快擦擦泪，我不怎么用人了，这里人手够了，你家里还有孩子，你可出不来。母亲更难受了，姐，你和大哥为我们这家人家费了那么多心，我成天想着等你老了我侍候你。咱们姊妹浑家还说这些干什么，大姨抬起手轻轻抚摸一下母亲的后背，我知道你想我了，等我好了以后，我给你打电话你去我家住几天，看你瘦的，你有一百斤吗？母亲抻抻被角盖住了大姨的脚，有呀，姐，我一百二十斤呢。

大伯关切地看了看母亲，你的身量高，一百二也偏瘦，你也快七十岁的人了，年轻时又出过过头力，要多吃点好的，你还带饺子到这里来干吗，你自己还没舍得吃吧，快拿回去吃吧。

我双手端着饭盒，怔怔的站在母亲身边，流下了眼泪。

母亲接过我手里的饭盒打开盖子，姐，我拿着你吃吧，我刚包的，还热乎呢。

什么陷的？大伯面露迟疑，你包的饺子还挺利索的，不过，她卧在床消化不好，不能吃油腻的。

猪肉小白菜的。我不好意思的说，对呀，我没想到这些，那会儿提醒我妈一下包素陷的就好了。

你都拿来了让你拿回去也不好，不碍事，我吃两个，大姨大度的笑笑，尝了一个饺子，你包的还挺好吃的呢！

好吃，你就都吃了吧。母亲脸上有了笑容，接连又夹起两个饺子。

哎呦，她吃得不少了，大伯有些担忧，前两天她吃了东西消化不了可难受了。

妈，别劝大姨了，咱们呆的时间不少了，该让大姨休息会儿了。我劝说道。

姐，要不我在这里陪你一下午吧，现在他们都不用管，等孩子放学后我再回去。母亲合上了饭盒，恋恋不舍的拉着大姨的手。

你也回去歇会儿吧，一家的营生都在你身上，够你受的。大姨轻轻推了推母亲。

大伯让我端上饭盒，送出了病房，端详着母亲的背影，你妈的腰椎是不是不好，腰都直不起来了，走起路来腿有些拉不动，检查过没有？

在这个医院做过核磁共振，椎间盘突出，打过针，又开始按摩了。

要坚持治疗，你妈也需要人照料了，家里的事不能只等着她，你要分担一些。大伯嘱咐完我，一直目送着我们走进了电梯。

母亲念叨了一路上，你说，你姨那么大年龄还遭这么大的罪，她前两年刚做了膝盖手术，她干吗还要干那些活，不是有小保姆吗？咱们只能拖累她，一点忙也帮不上，你姨比过年那会儿都显老了，我一见她心里就怪难受的。我也与母亲有同感，妈，大姨很体谅咱们的心情，她特意吃三个饺子表示收下了您的一片心意。

一个星期后，国庆放长假，我去大伯家里看望，大姨的脚还不能着地，坚持从床上坐起来，跟我说会儿话。从北京回来的小孙子有些发烧，你大伯陪着去医院了。我的脚已经消肿了，过两天就好了，告诉你妈不用惦记了。怎么，大伯还亲自去了？我在心里思忖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大伯原本可以有人代劳。大姨微笑着说他担心放假了不好找医生。我替母亲解释，现在学校抓得很紧，8号一开学就要月考，后百分之十的要淘汰，我妈在家看着小宇写作业。大姨宽容的点点头，是呀，都上六年级了，学习该抓紧了，你没事了要辅导他，没看见你妈为你们操多少心呀，我那天一摸她摸了一把骨头，她一辈子不舍得吃就知道为你们节省。我惭愧的低下头，是的，我妈跟着我受罪了，我还辜负了大伯和大姨的好心。本来我想把你拉拔起来她就好了，可是好好的日子他妈偏要走那条道，人就得走字呀，人要是不走字别人怎么拉拔也拉不起来，大姨心疼的安慰我，你的心路要开通，不要想不开，你还不是被心情挤闹成这样的吗？我笑着点点头，您放心吧，大姨，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别人无论怎样都跟我没关系，每天锻炼锻炼身体，上上班，晚上陪着孩子写作业，星期天开车同我妈去买菜陪她说说话散散心，我们娘三个现在挺好的，只要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大姨又笑了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就放心了，你先把身体养好了，把孩子教育好，你一定要劝你妈多吃点好的，她身体好了是你的福。大姨，您休息一会儿吧，与我说这么长时间您该累着了，我站起身来告辞，您和大伯放心吧，我现在身体很结实，我一定能尽心照顾好我妈的晚年，把孩子抚养成人。不碍事，大姨笑着挽留我，你在这里吃了午饭吧。不麻烦了，我帮不上忙还老添乱，我嬉笑着转向门口。等等，给你妈带盒月饼，大姨喊住了我。不了，别，我回头朝大姨笑笑又紧走了两步，那多不好，我来都空着手来还老搬弄您的东西。听话，你这孩子，是我给你妈的，我跟你还客气吗！大姨的语气亲热又坚决。谢谢，大姨，我拎上月饼袋子，心仿佛被炙热的暖流融化了，无法用言语表达。

上个星期五，大姨又给母亲打电话，她的脚刚能着地扶着支架去小房里，给母亲拾掇出些粮食，让我开车去家里拉，还嘱咐不让母亲去，她一去一回会晕车晕得受不了。星期六上午我陪着同事去办点事，下午回到家，母亲说大姨又来过电话了催我去。

大伯正在北京参加十七大，他是全省离退休省级领导干部中唯一的十七大党代表。大姨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招呼我和儿子坐下，看你长的这么大了，再有两年就能长得有你爸高了。儿子喊了声，姨奶奶好，乖乖的坐在大姨身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非愿意跟着我来。你就让他来吧，他也没有个门走动，想来我这里就来吧，大姨招呼小阿姨，孩子来了也没个好吃的，家里还有个西瓜给他切了吧。儿子吃了会儿西瓜，就坐不住了，看着院子里活蹦乱跳的小猫就凑向前了。你喜欢就带回家去养着吧，大姨高兴的笑着，小猫快有一个月没出这个院了，成天在我面前打转转。小猫又胖又壮的，都跟个小狗似的，我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猫，想必它不仅感受到了大姨的善良，还有大姨的宽宏，在老家时我见过咬伤了小鸡小鸭的小猫，害怕主人打它跑得远远的不敢回家，为了这只小猫大姨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还要经受长时间的不便利，小猫还是像往常一样亲近大姨。

我从小房里把大姨归置好的东西好一阵子才搬上了汽车，面粉、大米、小米、花生油、挂面、杂粮、北瓜、饮料、肉食难以计数，把后备箱和后排座位塞的满满的。

看你都累出汗了，坐下再歇会儿，大姨又从身后递给我一个小簸箕，你妈说她没有簸箕，回去让她把小米扇扇再淘淘去粉成面，和着白面蒸糕吃，你大伯最喜欢吃了，我顾不上拾掇了，都拿回家让你妈去做着吃吧。还有那些挂面，你们中午不回家，你妈老不做饭，让她煮着吃，吃完了，我再给她，不能让她再亏待自己，她要是累倒了，你们爷俩怎么过？她上次一见我就那个泪呀。

谢，谢谢大姨，我的话语苍白的说不出口，甚至还有些知恩不报的虚伪，我在心里憎恨自己的无能，却又被大姨融融的暖意感化成升腾的期冀，我会好好活着，我一定要活下去，即使无以回报所受的关爱，也要活一天把关爱的温暖传承一天。

我给你妈开了些针，回去让你妈接着打打，大姨又喊小阿姨从冰箱里取回了六盒密盖息注射液。上次我见大姨用密盖息喷剂，我随口说出了母亲曾打过这种针效果不错，没想到大姨记在心上专门请人给母亲买了。

大姨，这么贵的药您留着自己打吧，我买过密盖息，每盒五只，找熟人便宜些，一只还要六十多元钱，六盒要一千八百多元钱。

我用那个喷剂就行了，回去陪着你妈去打，你妈好了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