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庐江 | 黄晓平：吆 喝（双子诗\6组)
吆 喝（双子诗\6组)
黄晓平
石头记
娘在溪涧里捡回这石头
纹理中夹杂赭红斑块
像霞光里沉睡的云，更像
人不知鬼不觉的胎记
娘把石头洗净，压进菜坛
压在盐揉过的腌菜上面
随着筷子日复一日的支取
度过春荒，石头才慢慢沉底
不同的气候里，石头为咸菜代言
表达咸味之外的含意
雾天，缭绕着干鱼的腥
雪天，发散山楂果的涩
阴雨天弥漫出淘米水的气息
隔三差五，娘帮石头翻身
之后又严实地浸入菜汁
她说这石含铁，铁有铁气
憋久了会胀肚子
让它翻身撒气，才会睡得踏实
我怀疑入睡的石头有了替身
给它翻身时，真身已溜走
理由是石上斑块不见了
而窗外，有朵朵红云
在霞光里奔跑
石头前记
它们的前身，是族群里的恩宠
譬如那悠雅怪异的金甲蜥蜴
羞涩的三叶草，以及曾把史前天空
砸出漏洞的恐龙蛋
它们是睡在石头里的石头
从发现地，辗转进入博物馆
越过许多石头，我去看它们时
路遇的石头不计其数
隔着玻璃罩，轻唤它们乳名
它们的苏醒或许依赖听觉
呼唤时，我恪守石头的耐心
我准备好了，倘若石头里有响应
我即隔着石头跨界行动
藉着痛疼与快感并发之力
逆水而上，化作鲤鱼跳龙门
雨夹雪A
一滴雨水与一片雪花
从同一朵云里起跳
一个从右，一个从左
雨滴啪的落地，摔散了骨头
雪花还在半空里打旋
没找到生命的落点
从头再来，这次它俩结伴
雪花扮降落伞
雨滴就是跳伞员
雨夹雪B
一滴雨水与一片雪花
从同一朵云里出发
我在家乡等它们消息
如果雨在半空里蒸发
我就深入到干涸的池塘
种一季耐旱且耐寒的大白菜
若是雪越下越大
我就去地里掀开雪被子
喊醒野营的萝卜，随我回家
吆 喝
他从袋子里倒出一堆锥子
锥尖各有所指，却无尖锐对立
公园侧门外，那人蹲下
刚卖出三两只，城管踱过来
他将摊在地上的锥子
收入袋中，扎在自行车后座上
边推，边走，边吆喝：
“卖锥子喽，卖锥子——”
每喊一声，我身上某个部位
会暗自跳动
好像不这样，就会被锥尖
扎出一眼一眼的窟窿
又闻吆喝
黄昏的街头，又闻吆喝
磨剪子呐——镪菜刀
卖藕稀饭嘞，卖酒酿水籽哎
吆喝声让我眼皮打架
仿佛打到清末民初地界
身边的宠物狗，陡然狂叫
那时天狗在天上吃月
吃得正香，谁在私下劝说
——慢点吃，没谁抢食
快了消化不掉
桃花潭
远近的看花人，以客自居
客人比桃花还多时
反客为主，比潭水冲动
比桃花热烈
桃花潭是个不停歇的跑者
跑道上布局的那些节气
是激起水花的障碍
水花谢时，便是跨越
倒映潭水里的花朵
像一群受惊的兔子，想逃
腿脚被众多目光拴住
哆嗦成一潭胭脂色
那时岸上桃花静若处子
摆出从属的姿态
任镜花水影，脉脉然外派
桃花潭这独一份的存在
桃花开在水花外
桃花开在水花外
桃花汛
今年的桃花，隔年的雪水
结合古往今来的云朵
在桨声的催促下赶路
桃花盛开在前
一年一个路数的桃花汛
追随在后，在春天的腹地
鼓涨起粉亮的浪波
吻合了太阳的出处
一样的胭脂色
笑出躲闪不及的酒窝
船行水上，走走停停
是一瓣戏水的桃花
像野史中耐人寻味的情节
夜间出溜，添油加醋
入世又出世的披蓑钓徒
与临水梳妆的佳人
在水一方，踩出风流
揉进民间谈吐
桃花与春水熬煮出粘稠的季候
扬波为汁，捏泥成丸
把那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痛楚
调治得顺顺溜溜，一滴桃花水
就将清寒稀释春光浓缩
被吟哦至今的一轴桃花诗笺
正迎风抖开，由薄变厚
彼 岸
彼岸比此岸模糊些，也矮些
这让我张望时生出渴望
甚至哗哗的欲望
去彼岸得租条木船
连同艄公与船帆
为此我跑了趟没去过的冰冻街
启程时，落日红着脸膛
在江上等待
看上去，像个热心的引航者
此际彼岸有个与我相仿的人
对我挥挥手弯下腰去，像在拾取
水中次第亮起的灯火
此 山
山中事，涵盖千年匪事
淡薄为遥远往事
问山旮旯记忆几许
只道：是曾经，还依稀
眼下打柴人也依稀
捕鸟人隐了踪迹
而鸟，在吟唱一把柴刀
蚀成铁屑的故事
此山，家山。山中岁月老闲
我在等路过的马帮
丢下些买路钱，他们出手的币种
流到山外，叫古玩
就这么等下去，我不急
修炼过的耐心够用
够我用它八百年
风，像个隐形的铁匠
风，像个隐形的铁匠
一湖好水，是他施展功夫的铁砧
不打马掌，不制犁铧
只打造薄薄的涟漪
一经淬火，便是亮闪闪刀片
风中走动，我隐约
嗅到铁屑的腥味
还好，我及时转身背对湖水
收敛目光，逃开刀片
薄凉的追杀
风，收复了整个天空
明里在追逐纸鸢，暗地里
风与地面上扯线的人
纠缠较劲，恨不得一下
将唯一的线索拧断
放纸鸢的人，扯线扯得手酸
眼神由聚焦而散淡
收线后胳膊垂落维艰
肘部违命，本意向外拐
不
作 者 简 介
黄小平，笔名黄晓平，安徽庐江人，省作家协会会员，居江城芜湖。曾任宣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宁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作品散见《诗刊》《十月》《星星》《青年文学》等纯文学杂志，入选《诗刊2016年中国新诗年选》、《2016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等。2018年获第四届上海市民诗歌节诗歌创作奖、第三届“李白杯”散文诗歌大赛诗歌奖等，2019年诗集《菊花三点头》获“和平崛起·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全国文学创作大赛十佳文学图书奖”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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