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别传（第209章）

第209章 莲儿心事

寿王李瑁的大婚，很是轰轰烈烈地热闹了好一阵子。对大多数长安人来说，足以充当他们一生一世的谈资，即便到了两鬓斑白之时，说起这场开元二十三年冬天的皇室大婚，也会击掌感叹道：“你们是没见过那阵仗啊……”虽然他本人也未必见过，但至少他生活在当时的长安城，即便隔着大明宫巍峨的宫墙，也能感受到那锣鼓喧天的辉煌。

在这样的热闹中，735年冬天悄然而逝，736年春天接踵而至。

这日，日头渐渐过了中天，慢慢坠向西边的高墙。斜晖从半开的窗棂透了进来，在屋内的莲花碧砖上洒下一地斑斑驳驳的光影。和往常一样，王维下朝回家，照例先去莲儿屋里看看。

“阿爷，你回来了？”看到王维健步走来，原本站在窗前的莲儿，忙转身迎了上来。

“莲儿，这天一日日暖和了，你不必在家闷着，不妨和二叔家的弟弟妹妹们出去散散。”王维看了莲儿一眼，自去年冬天参加寿王李瑁的婚礼后，莲儿似乎总喜欢一个人待着，和她说话时，也常常心不在焉，仿佛存了心事似的。

“阿爷，我知道了，我去给您端茶。”莲儿脚步轻盈地向书房走去，她知道，阿爷只喜欢用他的青瓷茶盏喝茶。说起那个青瓷茶盏，比她的年纪还要大些，听说是阿爷带阿娘去越州游玩时买的礼物。算起来，距今已有14个年头了。

“阿爷，茶盏烫手，您慢用。”莲儿双手奉上青瓷茶盏，在王维对面的便榻上坐了下来。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谁都不再开口说话。

“莲儿，你有什么心事么？能否和阿爷说说。”王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抬眼看着莲儿道。

听王维这般发问，莲儿心中不妨，不由抬头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莲儿何曾有心事了？只是，只是……如今地气还不够暖和，所以才在家待着，过些日子，我便和弟妹们去曲江踏春去。”

“莲儿，你如今一天天大了，难免会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可惜你阿娘不在了，你也没有一个可说的去处。”王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仿佛茶盏上依然留有当年璎珞触手后的余温，任凭岁月流逝，依然不改丝毫。

“阿爷，您想到哪里去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爷，在您面前，女儿还有什么事不可说的？阿爷切莫自责，也切莫苦了自己。”莲儿从小就懂事乖巧，如今大了，愈发善解人意。

王维拍了拍莲儿的手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意味深长道：“莲儿，你知道庄子与惠子同游濠梁之上的故事么？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终究只有他自己知道，旁人到底只是猜测。你阿娘走后，阿爷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过得好。”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目送阿爷离开后，莲儿缓缓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不知怎的，手便下意识地伸到了圆枕底下，拿出那两封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信。

这第一封信，是高仙芝在寿王婚礼之后不久派人送上门来的。那天，阿爷刚好不在家，当她收到这封信时，一时间，她竟有些不敢打开。她这样背着阿爷收下他的信，算不算私相授受？那晚在太液池畔听他说了那番话已是不该，如今他会不会在信里说出比那晚更出格的话来？这样想着，莲儿的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信笺更是像一个滚烫的火球，热辣辣的灼人手心。但，不知怎的，心里却有一种好奇和惊喜在慢慢滋长，似乎在不停地诱惑她打开信笺，一看究竟。

最后，莲儿还是挡不住这番诱惑，跑回房中，打开了信笺。只见平整的益州麻纸上，是高仙芝一手俊朗潇洒的笔迹。莲儿忙一口气看了下去：“莲儿：自那日别后，一晃已有几日。这些日子以来，为兄心里甚是忐忑。为兄出身行伍，不善言辞，若言语不当，唐突了妹妹，或言不及义，让妹妹莫名所以，还请妹妹看在义母的份上，原谅为兄……”

刚看完开头，莲儿两颊便“腾”的红了起来，那晚在太液池畔的情景，便又一幕一幕涌上心头。她忙定了定神，强压住心头的激荡，继续读了下去：“莲儿，为兄明白，那日到底心急了些，不该急着和你说那番话，但若上天再给我那样一个机会，我想，我依然还是会那样做。因为，我等这一天、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屋内只有莲儿一人，安静得落针可闻，莲儿屏气敛声，继续读了下去：“莲儿，今日为兄斗胆写信给你，是想告诉你，为兄那晚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皆出自真心。你或许不知道，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我就盼着你长大。你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么渴望看到你，多么喜欢看到你对着我笑。你眉眼弯弯、浅笑盈盈的样子，是这世上独一无二、无人可替的美。你记得么？那一年，我带你到花萼相辉楼顶俯瞰长安城，你的眼中是整座长安城，而我的眼中，却只有你……如今，你终于渐渐长大了，你放心，我会继续等你，直到你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莲儿，你可愿意？”

“莲儿，你可愿意？”高仙芝那一声声热切的呼唤，仿佛可以从信笺上奔涌出来，齐齐涌进莲儿心里。莲儿不由目眩神迷、心神摇荡，将信笺紧紧按在胸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兄怎么会喜欢我呢？我该怎么回答他？”莲儿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从未碰到如此棘手之事，棘手到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热切，也不知她对他到底该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不知阿娘当年收到阿爷的信笺时，又是怎样的心情？”想到阿爷快要下衙了，莲儿一阵脸红心跳，将信笺细细折好，在房中转了一圈后，小心翼翼地藏在圆枕之下。

第二封信，是仙芝几天后再度派人送来的，并再次挑选了王维不在家的时辰。在那封信里，仙芝告诉莲儿，他即将返回西域，请她照顾好自己。信末，他告诉她：“莲儿，来年春天，待天山雪莲再度绽放时，为兄定为你挑一朵最美的雪莲。若为兄有幸回到长安，定将此雪莲亲手送给你。这世上，也只有天山雪莲，才配得上你的美。”

莲儿知道，仙芝随父戍守边疆、征战沙场，岂是想回便能回来的？不过，她相信，即便他的身子回不来，他的心里，定是有她的。想到这里，她不由甜甜地笑了。她知道，她的理智可以拒绝仙芝，但她的感情，却挡不住仙芝，也骗不了自己……（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吕瑜洁，浙江绍兴人，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

2017年1月，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孩子——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已加印9次。

2020年6月，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世界——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当当、京东、天猫、淘宝等均有售。

目前正在创作长篇历史爱情小说《此物最相思——王维别传》，计划10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