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147章）

第147章  出将入相

当29岁的李白渴望“入相”而不得时，24岁的王忠嗣正积极争取“出将”。

身为将门之后，王忠嗣此生的愿望，就是穿上铠甲，奔赴战场，奋勇杀敌，为父报仇。

16年前的那个夏天，对王忠嗣来说，是最黑暗的夏天。从那时开始，他此生的使命便已注定。

那是714年七月，吐蕃大军入侵，大唐朝廷任命薛讷摄左羽林将军，兼陇右防御使，率领杜宾客、郭知运、王晙、安思顺（安禄山哥哥）等人出战，其中，王忠嗣的父亲王海宾以骁勇善战闻名，被任命为先锋。先锋是极重要的位置。先锋胜，则全军鼓噪而进；先锋败，则全军大势已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吐蕃大军，先锋王海宾毫不畏惧，率唐军骁锐苦战于渭州西界武阶驿。但因王海宾年纪轻，在军中地位不高，诸将竟然见死不救，直到王海宾寡不敌众战死沙场，唐军主力才掩杀过去。此时，吐蕃军已被王海宾率领的先锋军打乱了阵脚，再遇到唐军主力，顿时大败而逃，唐军最终取得了“斩首一万七千级，获马七万五千匹，羊牛十四万头”的大胜。

战争结束后，时年29岁的唐玄宗，听说了先锋王海宾的故事，对和自己同龄的王海宾大为赞赏，立即下诏追赠其为左金吾大将军。当他听说王海宾还有一个年仅8岁的儿子，名叫王训时，立即派人将其接入宫中。

得知父亲战殁的王训，见到唐玄宗后，一直伏地哭泣。唐玄宗十分感伤，哀叹道：“此去病孤也，须壮而将之。”当场为王训赐名王忠嗣，收为义子，留他在宫中住了下来。唐玄宗第三子——忠王李亨出生于711年，比王忠嗣小5岁，和王忠嗣一见如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虽然在宫廷的锦衣玉食中长大，但王忠嗣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饱览兵书，苦练兵法，十八岁上下，便精通排兵布阵，熟稔兵书战策，可谓文韬武略俱佳。

唐玄宗下朝后若有闲暇，便和他谈论兵法，他总能对答如流、纵横捭阖，出乎唐玄宗的意料，唐玄宗大为赞赏：“尔后必为良将！”

728年，唐玄宗让22岁的王忠嗣担任代州（今山西忻州代县）别驾，王忠嗣上任后，铁面无私，秉公办事，代州当地的大姓豪强纷纷关闭门户，收敛行迹，不敢犯法。王忠嗣经常率轻骑出塞，忠王李亨惦记王忠嗣，禀告父皇说：“忠嗣血气方刚，勇于战斗，恐有性命之忧。”于是，不到一年，唐玄宗将他召回皇宫，留在身边。

730年夏天，王海宾牺牲16年后，唐玄宗追赠王海宾为安西大都护。和父亲一样，王忠嗣身上也流淌着骁勇善战、忠君报国的鲜血，他多次向唐玄宗请命，愿去西域从军，保家卫国，以报答唐玄宗养育之恩。但是，唐玄宗迟迟不肯答应。因为，王忠嗣是王海宾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万一王忠嗣有个闪失，对不起王海宾在天之灵。

王忠嗣只好等待机会。这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机会来自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萧嵩。萧嵩是梁武帝萧衍后代，相貌英俊，生有一部美髯，人称“美髯将军”。

728年8月，萧嵩命副将杜宾客在祁连城下与吐蕃军交战，大败敌军。729年，萧嵩兼任中书令，并遥领河西节度使。萧嵩儿子萧衡尚了唐玄宗女儿新昌公主为妻，王忠嗣见过萧衡几次，对其父亲萧嵩十分佩服。

这天，萧嵩入宫拜见唐玄宗，说吐蕃军近来又蠢蠢欲动，约摸秋冬时节，和吐蕃军开战在所难免。

这番话刚好被路过的王忠嗣听到了，他当即向唐玄宗请命，想跟随萧将军奔赴河西。萧嵩也听说过王忠嗣父亲的故事，对王忠嗣十分赏识，愿意收王忠嗣为自己的部下。唐玄宗看着为父复仇心切的王忠嗣，很不情愿地任命他为兵马使，随萧嵩出征。临行前，唐玄宗特地下诏，不允许让王忠嗣带兵出战，以防他一时冲动，丢了性命。

730年夏天即将结束时，24岁的王忠嗣终于被外放到边镇从军。当秋天来临时，他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作战机会。

当时，王忠嗣通过侦察得知，吐蕃赞普正在玉川检阅军队。他当即向萧嵩请求率领数百精兵袭击敌营。萧嵩在军中来回踱步、面露难色道：“圣上有令，你年纪尚小，不能带兵出战。”王忠嗣立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恳求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忠嗣认为，此次咱们轻骑偷袭、出敌不意，可以一招制胜。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切莫错过！”看着王忠嗣热切笃定的眼神，同样身为军人的萧嵩实在不忍拒绝。

于是，王忠嗣立即率三百轻骑星夜出击，突袭吐蕃军队。毫无心理准备的吐蕃军，被王忠嗣率领的精锐部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短短一晚上，王忠嗣斩敌数千人，吐蕃赞普仓皇而逃，缴获羊马数以万计，一举成为大唐和吐蕃作战中难得的突袭获胜战例。

捷报传来，一夜未眠的萧嵩如释重负、拍案叫好，立即派人快马加鞭向唐玄宗奏报王忠嗣的战功。唐玄宗点头称许，当即传令下去，要于重阳节在花萼相辉楼大宴群臣，为凯旋归来的王忠嗣接风洗尘。

玉真公主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当她听说庆功宴定于重阳节时，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因为，这一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这一天，是王维娶璎珞的日子。这一天，也是她为王维手抄《道德经》的日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璎珞已不在人世，《道德经》或许也已渐渐发黄，但每每想起这个日子，依然有一种异样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不辞而别，说走就走，一晃已有几个月，音讯全无，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夜色渐渐深了，满天星斗在苍穹闪动，玉真公主伫立在骊山别馆的庭院中，抬头看着那比夏日浅淡了许多的星河，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觉有些伤春悲秋起来。

“他不辞而别，独留莲儿在长安，不知莲儿怎样了？”去年中秋宴会上，莲儿那粉雕玉琢、俏皮灵动的模样，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莲儿身上，实在有太多他的气息……

主意既定后，思归心切的玉真公主次日一早就离开骊山别馆，返回长安。一直跟随在她左右的道童，名唤清风，这些年来察言观色，心里也有了几分明白。看见玉真公主一路上沉默寡言，便试探着问道：“公主，咱们这是回玉真观？还是？”

玉真公主微微出神，半晌才道：“道政坊。”

道政坊王维的宅子，清风去过多次，听公主如此一说，她自然知晓，便和车夫小声交代了几句，便不再多言。

车轮滚滚，车马辚辚，到了王宅门口后，玉真公主挑起帘子，默默打量了半晌，回头对清风说：“你去看看，若是问起，就说……”想了半日，终究叹了口气，“不必多说什么，若是问起，就说公主想念莲儿，来接莲儿去道观小住几日，重阳节后送回。”

清风机灵地点了点头，掀起帘子，跳下车去，走到门前叩了叩门环。片刻之后，走出一个穿戴整齐的老苍头，恭恭敬敬地说王大人远行未归，若有什么事情，不妨留下口信。

清风将玉真公主交代的话如实转述了一遍，老苍头客客气气地指着对面的宅子，说莲儿已托付给叔父王缙，一直住在王缙府上。若是公主有请，他这便陪着去王缙府上接人。

“他将莲儿托付给弟弟，看来他此番远游，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做好了准备。或许，没有半年一年，他是不会回来的了。”玉真公主放下帘子，心头蓦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时不由怔了。

突然间，车外传来了那个银铃般的声音：“莲儿拜见义母，向义母问安了。”

原来是莲儿来了。玉真公主忙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衣衫，掀起帘子，低头走出马车。

莲儿就站在离马车一丈之遥处，身上穿着荷花夹缬的四幅纱裙，果然像荷花仙子一般，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莲儿身后站着王缙，见公主下车，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君臣之礼道：“微臣王缙拜见公主殿下。”

“王御史免礼。我今日前来，是想接莲儿到玉真观小住一段时日，想来王御史没有异议吧？”虽然王缙是王维的同胞弟弟，但两人身形气质并无多少相似之处，玉真公主看了一眼王缙，一脸平静道。

“公主折煞微臣也。公主喜欢莲儿，是微臣之幸，亦是莲儿之幸。微臣和莲儿自是喜不自禁，一切听凭公主安排。”说着，又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这样便好。”玉真公主点了点头，转身看着清风道，“都替莲儿收拾妥当了？”

“禀告公主，莲儿的换洗衣物和随身用度，清风都已收拾齐全。”

“好，来，莲儿，让义母好生瞧瞧你。一年不见，长得愈发好看了。”玉真公主笑着向莲儿招了招手，莲儿闻言，立即像荷花仙子般奔了过来。

不待莲儿行礼，玉真公主便一把搂住莲儿，摸了摸她粉嫩的脸颊，笑道：“在义母面前不必拘礼，否则便是和义母生分了，可记住了？”

“莲儿记住了。义母，阿爷说您去洛阳陪伴亲人了，莲儿一直想着您呢。”莲儿抬起头来看着义母，眼眸清澈得能照出义母的影子来。

玉真公主点了点头，携了莲儿上车，看着莲儿道：“义母确实去洛阳了，不知你阿爷去哪里了？你想你阿爷吗？”

不知怎的，莲儿眼眶一红，似乎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很想阿爷，可是，阿爷说，他实在太想阿娘了，要去远方寻找阿娘。我想，阿爷心里一定比我更难过吧。”

玉真公主身子一震，从未料到莲儿会说出这番话来，只觉得耳边风驰电掣，心头五雷轰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握住莲儿的手，看着莲儿道：“莲儿，你阿爷是世上最好的阿爷，你是阿爷最好的女儿。”

“义母，你也是世上最好的义母，莲儿喜欢你。”莲儿揉了揉眼睛，抿嘴一笑，露出了她那独一无二的好看的梨涡。

“义母也喜欢你，来，义母带你回义母的家。”马车似乎跑得快了起来，玉真公主紧紧搂住莲儿，在心里喃喃低语道，“摩诘，我寻觅半生，却依然抓不住你。苍天在上，能否给我一个明示，我该继续寻觅？还是放弃？”（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