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意外的收获｜​熊 伟

意外的收获

● 熊 伟

用一些老同学和老同事的话来说，我这个人就是不会享清福，家里又不缺钱，退休了还背着个包包去打工，不值得。可我自己倒觉得，工作中藏着无穷乐趣。

告别单位，离开湖北，到上海女儿家住下后，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满大街找工作。很快，一家叫做精锐的课外辅导机构录用了我。老本行，教语文，得心应手来精神。学生笑，家长喜，很快成了硬劳力。尽管三尺讲台的大教室，变成了鸽子笼里的一对一，仍然没有少趣乐。有时甚至忘了自己是个退休老人，工作量少了还有点不满意。

那是五月的一个周六。一个初三女孩，上完中考前的最后一次课，回家自主复习去了。在教育培训机构，初三或者高三学生在大考前离开后，相应的上课时段将会空闲一段时间，历来如此。也就是说，再周开始，这个时段我将空对电脑，无所事事。想到这里，觉得心里被掏得空荡荡，跟年轻时送毕业生离校时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吃午饭时，一个细心的女老师可能发现我情绪有些低落，便为我推荐了一个课外辅导网络平台——轻轻家教。网络？网络的那一头，家长怎么会选择一个退休老头做家教呢？人家凭什么相信你老当益壮呢？不过，为了不辜负小姑娘的一番好意，尽管毫无信心，我还是打开手机，在她的指导下进行了下载、注册。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日晚上，已经准备睡觉的我，突然听到一个亲切的语音提示：你有一条新消息。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原来是轻轻的生源消息：初一语文、周六、0.8公里……还真的遇到适合我的生源了！窃喜，赶走了瞌睡；手指，点下了“报名”。更可喜的是，星期一中午，一个叫丹丹的助教给我打来电话，说家长选中了我。如果不是下午有课，我一定立刻来二两酒。几个同事议论：熊老师今天精神格外好。在洗手间的大镜子里一看，还真像回到了十年前！

首课约在星期六早上七点半。在一间只有书柜和课桌椅的小书房里，我认识了披满霞光的男孩赵祥。第一个小时，我们配合得很默契，教与学都愉快极了。课间休息时，小家伙并没休息，而是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篇题为“意外的收获”的作文给我看。写满自信的笑脸背后，藏着得到好评的期待。

文稿工工整整，看来是准备下周一交给老师的作文。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这篇六百多字的习作，明白了大意：在买好早点回来的路上，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坐在地上向路人乞讨，但没人理他。当“我”见到一个环卫老奶奶把自己带的早餐送给乞丐后，无比感动，决定到早餐店买一份早餐送给乞丐。

望着赵祥期待的眼神，我开始点评。

“清晨六点的城市一片静谧，枝头早起的鸟儿也在欢快嘹亮地歌唱。我穿过小区最洁净的小道，一路上花草鲜美，落英缤纷。好不惬意！”用优美的环境描写开头，烘托了作者“惬意”的心情，给人一缕清新。

“一位环卫工人，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陈旧的布袋，布袋显出方形硬盒的轮廓，可能是带的早饭。老人慈眉善目，一头花白的短发，看上去五十多岁。虽然穿着深蓝环卫服装，依然不能掩饰她干净利落的气质。”人物的外貌描写细致得体，为下文写老人无私的善举作了合理铺垫。

在赵祥已高兴得眉飞色舞的情况下，我则话锋一转，开始指出文章的不足。我历来认为，只顾哄学生开心而隐谈学生的不足之处，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本文内容更适合'意外的发现’'心灵之歌’之类的题目。”我谨慎地措词，刻意回避“偏题”一词。

赵祥一怔，差不多是惊呼道：“难道偏题了吗？”

我也一怔，因为他的敏感让我惊讶。

“我是说你故事写得很好，但贴题不紧。生活并不宽裕的环卫老奶奶的举动，确实让人意外。也就是说，你写的是这个举动令人意外，但不能说是你的收获。”我把“举动”说得较重。

“我在后面写了自己的感动，就是在写精神收获呀！草稿经过学校老师审查通过我才抄的。”

“你所写的感受很真实，足以烘托环卫老奶奶善良、无私的优秀品质，突出赞美环卫奶奶美好心灵的主旨。但是，如果把这种感动或感悟当作收获，一点也谈不上意外。如果认为这是在写意外的收获，就牵强附会了。”

赵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进一步提醒他，运用表现崇高精神和美好心灵的材料写出的文章铺天盖地。在这些文章中，要么是作者，要么是文中人物，大多是有你所说的精神收获的。

“比如这篇《风中的菊花》，多尔先生就对小乞丐的表现很意外，就被小乞丐对死去的母亲执着的爱感动了。难道这篇文章可以使用'意外的收获’这个标题吗？”我指着桌上的一份阅读练习卷问。

“您能在学过的课文中举一个例子吗？”赵祥的眼里还是有些疑惑。

我非常喜欢这种力求甚解的精神，所以面对孩子出的难题没有丝毫推辞，迅速地在大脑里搜索起来。运气不错，很快在本学期课本上找到了一篇：“那我们就分析一下第六课《最后一课》。”我一边叫赵祥打开课本，一边提出了三个问题：文中的“我”是否遇到了意外的事？“我”在这一天有什么收获？本文是否可以使用“意外的收获”这个标题？

赵祥很聪明，只过了不到一分钟就兴奋地说，文中虽然意外连连，“我”的收获也很大，但都是为塑造爱国老师韩麦尔先生的伟大形象和表现法国人民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服务的，而目的不是为了写“我”提高了对爱法语、爱法国的认识。所以文题不能用“意外的收获”。他接着诚恳地说：“老师我懂了，我真的写走题了。”

我趁势问他“意外的收获”这篇文章怎样写才切题，他精准地答道：“必须围绕所希望得到的'收获’写，并且这个'收获’是意外获得的。”

“怎样'围绕’？”

“明示或暗示，正面或侧面。”

不知是因为庆幸自己回答得精当，还是联想到了自己文章的失误，赵祥的脸突然一红，紧接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射出兴奋的光芒。他朝着客厅大喊：“妈妈，今天我要改上作文课——”

“胡闹！我昨天跟熊老师说好了。老师备的课是古诗文。”

“熊老师刚才分析我的作文又深入又精准，他并没有备课呀。”

见孩子对作文如此上心，加上我也想接着把这篇习作的修改指导讲下去，便出去对赵妈妈说，一个功底扎实、经验足够的语文老师，对学生作文的修改指导，即使不提前备课，也能够做到准确把脉、针对讲析、顺势引导。

赵妈妈同意后，我又与赵祥讨论起来。最后我建议：1、以“心存难题——偶遇某事——解决难题”为写作线索，贴紧文题写；2、核心故事（某事）与主旨不变； 3、开头改为描写 “令人头疼”的糟糕天气，以衬托难题未解的心情；4、把原来开头烘托惬意心情的景物描写，移到获得“收获”后。

赵祥的悟性很强。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很快写出了文章梗概：一个阴霾的早晨，我奉爸爸之命到车站去接远道而来的舅舅，脚步却特别沉重，因为心里一直为作文“心灵之歌”没素材可写而烦躁不安。偶遇环卫老太把自己带的早餐送给饥饿乞丐的善举后，很受感动和启发，心里突然一亮。阳光、微风驱散雾霾，鸟鸣如歌。我不用为作文素材发愁了。这是这个早上的意外收获。

“棒棒哒！”我双掌一击，在赵祥停笔的那一刻，用时髦的网络语言给他点了个赞。

“拖着舅舅光亮气派的行李箱，我竟然忘了基本的礼节，昂着头跑在了舅舅的前面……”赵祥激动地望着窗外清晰如洗的楼宇和花木，像在背诵一篇名家的散文。“熊老师，结尾这样写可以吗？”

“很好！既表现了获得意外收获后的喜悦心情，又实现了与开头'接舅舅’情节的照应，使文章结构更加严谨、完整。”我为他能设计如此美妙的结尾而由衷地高兴。

下课后，赵祥把我送下楼，又执意送到小区大门口。

走出大门没几步，身后一个亲切而激动的喊声穿透了车水马龙的嘈杂：“熊老师——您是我今天的意外收获——”

一股热流涌上我的眼眶。我回头向他挥了挥手，默默地想：下次来时我一定告诉你，你也是我的意外收获。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功底扎实、思维活跃、热爱写作的好学生。

当然，说他是我的意外收获还有一个不会告诉他的理由。这就是：新加入的轻轻家教，让我实现了新老学生的“无缝对接”。我的周末又没有空堂了！

（作者系松滋三中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