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笔下的老上海旧俗（一）
今天开始，对张爱玲的《雷峰塔》做一点摘记和批注，主要侧重于老上海旧俗。
许多人可能比较熟悉她1940年代成名时的一些小说，如《沉香屑》、《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等。
我倒更加关心她自己写的与她本人有关的文字。比如《色.戒》，比如2009年才出版的《小团圆》。虽然未必可以成为自传。
其实，她到美国后，还写过两本英文小说《雷峰塔》与《易经》，里面涉及到她本人的文字更多。虽然仍然未必就是自传。
这两本书后来回译成了中文。我在三联书店买到的，奇贵。
令人欣慰的是，宋家（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宋淇及其儿子宋以朗）找的翻译，出身在国外，汉语习得之过程中，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五四”以及后来种种激进化的影响，颇有民国遗风。
因此，我们得以透过这样的文字窥见民国遗风。
张爱玲写的是上海故事，里面便有了很多当年的老上海旧俗。
“夏天每晚（主人家的孩子）都跟老妈子们坐在后院里乘凉。王发（男仆）一见她们来，进屋去在汗衫上加件小褂，再回来坐在屋外的黑夜里。”——张爱玲《雷峰塔》第29页。
请注意“屋外的黑夜里”这几个字。明明是看不分明什么的，但还是这样做。
还有，已经着了汗衫，又加件小褂。而且，这样做的是张家的佣人。
这个习俗我还是狠有记忆的。
我外婆家在南市，大家都在外面乘凉。炎热难当，男人赤膊是寻常事。
还记得我有时夏日吃过晚饭再去外婆家。
老早到人家屋里吃饭属于“大(du)兴（jin）轰(gong)”,所以家母总是事先关照，你要去也要吃过晚饭再去。
到得那里，经常看到有邻居本来赤着膊在我家客堂间乘凉，他们见了我就会迅速起身，逃也似地回家穿衣再来，哪怕已经穿了一件汗背心，也去披一件衬衫。
我还是男孩子，而他们，有些还是我的叔伯辈乃至爷爷辈呢。
此俗好像1980年代初还有，那时我在徐汇中学教书，做过副班主任，要做家访。
我的那些学生大都住在徐镇路、徐虹北路、南村北村市民村，再加交大小花园，那是当年西区最著名的棚户区。不过，只要是夏夜，男人忙不迭穿衣服或加衣服这一幕依然都会重演。
后来好像反而不讲究了。到眼下，恐已绝迹。
因为按时下说法，你装什么逼啊，膀爷就膀爷呗，没见过还是咋的。
其实，这也是底线之一：相互尊重。
无奈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底线之下生活。
“杨家（张爱玲的外婆家）规矩可也不小。有年纪的底下人进来了，年轻的少爷小姐都得站起来，不然老太太就要骂了。”——张爱玲《雷峰塔》第52页。
主仆是序，长幼亦是序。
然长幼之序是超越了主仆之序的，所以公子小姐要起立。此之谓伦理。
如今恐亦绝迹。官文化之下，只有主仆之序了。
四五十岁的下属一迭声地追着三十多岁的上司叫“X总”、“X总”，还不是处处可见，俯拾皆是。三十多岁的上司当面对着四五十岁的下属颐指气使，也是司空见惯。其实，这也是关乎底线的。
古人曰，寿长辱多。噫！宜不慎乎！
所以，我不到50岁时早就想好，退休以后坚决不回聘，再多钞票也不要。
因为我看过太多回聘的老同志的遭遇了。一开始喊侬郑老师，过一向变成老郑，再过一向就变成老棺材、老不死了。
“寿长辱多”是实实在在发生着的。何必自取其辱呢。
“不能两只扇子一起搧，会变成蝴蝶。”——张爱玲《雷峰塔》第90页。
小辰光听外婆说过同样的话，虽然她只是要中止我独占双扇以至于旁人无扇可摇之恶作剧。
贪，究是不好。而老早的人劝人莫贪，却采用了如此诗意的表达。书中这话还只是从张家的佣人们的口中说出。此之谓文明。
现在别说是外人，就是当父母的，尤其是当母亲的，也很少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子女说话。
能够讲“不可以的，晓得否啊”已经算老考究了。一般就是“不许”、“拿来”、“当心吃生活”之类了。而且越当着陌生人的面，训得越凶，据说叫做“做规矩”。
至于夫妻之间恋人之间，更加不客气了，直接“撕X”，直白火爆得不可理喻。
我们的思维老是注重于“我有资格这样说”，从来不考量传播效果。官媒也都是这个德性。教养，往往都在细节里。
“那是在旧城（南市），这里是租界，吃狗肉犯法。”打杂的说。——张爱玲《雷峰塔》第170页。
原来80年前，当时的租界，亦即如今市中心这一大块地方里面，是不准吃狗肉的。而且菜场里买了活鸡活鸭，不准倒拎着在街上走，形同虐待。
为此，鲁迅先生与曹聚仁先生还在《申报》上展开过一场论战呢。
后来革命了，这些规矩统统被斥为“资产阶级的虚伪”，于是，又可以吃狗肉了。
幸好人类社会总是要前进的。最近，一碰上虐待动物的事，哪怕只是流浪猫流浪狗，谴责之声在网上亦响彻云霄。
很多人还呼吁立法保护动物。立什么法？以前有过，被否定了呀。
而且，现在立法，“不准吃狗肉”也许会通过。不过“不许倒拎活鸡活鸭”呢？通得过么？
现在有种“进步主义”的思潮，就是觉得社会发展总归是越来越好。
其实，文明的刻度是有高下之分的。有些地方，不如从前就是不如从前，没啥难为情。
因为，文明程度由高到下再到高，也是文明发展的真实进程。只不过人吃力一点，辰光浪费一点。
一定要给这一进程一个名堂的话，那就是两个字：“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