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聊金庸：当瑛姑遇上黄蓉

高英聊金庸：当瑛姑遇上黄蓉

文/高英

在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瑛姑和黄蓉本非同辈人，素无瓜葛，两人唯一可以牵强附会的关系是瑛姑为“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五大顶尖高手中南帝段皇爷的妃子、黄蓉为东邪黄药师的女儿，而除了华山论剑之时南帝和东邪基本不会见面各有各的生活。

因此，若非机缘巧合，黄蓉与瑛姑遇见的概率几乎为零。当然无巧不成书，瑛姑和黄蓉在书中必须得相遇，从而引出瑛姑与南帝、老顽童之间一场三角恋的故事来。不过，所引出的三角恋故事并非唯一的重头戏，瑛姑与黄蓉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出精彩剧目，观后令人对黄蓉钦佩不已。

这场意外相遇的起因是黄蓉被裘千仞打成重伤，已有性命之忧，郭靖带着黄蓉逃避裘千仞的追杀，于慌乱之中进入了瑛姑隐居的黑沼泽地。这黑沼泽地非常神秘，一般人进不去，不然裘千仞也容不下瑛姑这样的邻居，追杀郭黄二人时更不会就此止步。为什么呢？因为瑛姑利用五行在屋外布阵，所以不懂五行奇门之术的人根本无法通过。

幸好黄蓉是黄药师的女儿，“黄药师五行奇门之术极尽精妙，传给了女儿的也有几成”，对于黄蓉来说，“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闭了眼睛说得清清楚楚”，在黑暗中指点着郭靖顺利通关，到了瑛姑的茅屋中。黄蓉不过才学了自己父亲几成的奇门之术，就轻而易举地破解了瑛姑屋外的五行布阵，既彰显了其父黄药师奇门之术的博大精深，又说明了黄蓉在还没跟瑛姑会面前就已胜出一筹。

瑛姑亦非平庸之辈，自恃深怀绝技而故作淡定，发现有人闯进来，却是作照旧潜心思索之状，继续解她的数学题。她心里肯定有过波动，居然有人轻松闯进自己的地盘，来的人绝非泛泛之辈，还是看看再说吧。毕竟，瑛姑已是经过风浪的中年人，遇事不会太冲动。她继续解难题的镇定，也是给闯入者一点厉害看示示威的意思——我可是神算子瑛姑，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

谁知来的两个年轻人中，那个小姑娘竟然能脱口说出她苦解半天未算出的得数，瑛姑一惊，但见黄蓉年龄小，就以为她凑巧猜中而不以为然。瑛姑继续埋头算题，黄蓉再次迅速说出得数，瑛姑不信，“布算良久，约一盏茶时分，方始算出，果然是三百二十四”。这下服气了吧？没有。瑛姑又用自己苦思数月的题目去考黄蓉，不料“黄蓉自幼受父亲教导，颇经历数之术，见到地下符字，知道尽是些术数中的难题，那是算经中的‘天元之术’，虽然甚是繁复，但只要一明其法，也无甚难处”，黄蓉“片刻之间，将沙上所列的七八道算题尽数解开”。

瑛姑数月未解开的题目被黄蓉“片刻之间”尽数解开，令瑛姑惊呆，问黄蓉“你是人吗”，言外之意自然是说觉得黄蓉简直如神一样。可是心高气傲的瑛姑并不服输，既然算法不如黄蓉，就用自己独创的九宫布列来考黄蓉，不料黄蓉不但一一破解，而且又画出更为高明的九宫八卦图来，让瑛姑彻底灰心，原来无论是在五行奇门之术方面还是在高深的算术方面，自己都是远远比不上黄蓉。

瑛姑的失败说明：在学术研究方面，不仅闭门造车行不通，而且要牢记“人外有人”见贤思齐。

换成一般人，见此情景，肯定对黄蓉钦佩不已。可瑛姑不，除了不好意思再自称“神算子”之外，丝毫不会因此而敬重黄蓉，心里多半是妒忌恼羞之情。瑛姑虽是聪颖之人，但是境界不高、心胸不宽，使她的修为大受局限。要知道，对于小辈黄蓉的智商，无论南帝、北丐还是西毒、老顽童都是非常欣赏，正是高人方能识高人那种类似“英雄相惜”的正常体现，而瑛姑不能正视黄蓉的厉害之处，皆因自己修为不高眼界太低所致。

在现实生活中像瑛姑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一些人往往妒忌别人高出自己的地位，却看不到别人已然具备的实力，总是怨天尤人地以为老天或他人待己不公，实则属于受限于自身狭隘的格局而已。

瑛姑总算没有“再厚颜自称‘神算子’”，对黄容有了些许好感，取出丸药给黄蓉服用。本来，这样可以消除敌意，皆大欢喜，不料黄蓉这时聪明反被聪明误，见瑛姑言行古怪顿生防范之意，“心想不知此人是友是敌，如何能服她之药”，却被瑛姑看破了她的心思，性情乖张的瑛姑顿时翻脸。

当瑛姑与背着黄蓉打算离开的郭靖对打时，发现这个少年武功上乘时不由再次灰心丧气：“我在此隐居十余年，勤修苦练，无意中悟得上乘武功的妙谛，自以为将可无敌于天下，不久就要出林报仇救人，岂知算数固然不如那女郎远甚，连武功也胜不得这样一个乳臭少年，何况他背上负得有人，当真动手，我早输了。”这段心理描写，让人觉得瑛姑着实可怜，勤修苦练固然可取也可敬，但是认为自己“可无敌于天下”，未免过于盲目自大。

黄蓉则不然，尽管一次次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转危为安，她还是反思出自己当初在桃花岛没有好好练武是一大遗憾，既没有以“神算子”自居，又从没想过自己在哪方面会无敌于天下，颇有自知之明。

瑛姑见郭靖对黄蓉“关切之情深挚已极，想起自己一生不幸，爱侣远隔，至今日团聚之念更绝，不自禁的起了妒恨之心”，“眼见这对爱侣横遭惨变，竟是大感快慰”，立即用刻薄言语表示黄蓉必死无疑，不断刺伤她所妒忌的小姑娘黄蓉之心。这样深刻的妒忌，既让人望而生畏又令人心生寒意，瑛姑对他人的冷酷无情暴露无疑。

黄蓉虽古怪精明，但有情有义，与人相处还颇为善解人意。后来在听一灯大师即南帝讲述他和瑛姑的故事时，立即判断出原来的南帝因瑛姑生气和伤心正是爱着瑛姑的表现，还当面点化瑛姑说当年南帝无论是教她武功还是喝周伯通的醋都是爱她的表现，而瑛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察觉，说明瑛姑从来不去考虑别人，只顾自己的利益，心中往往只有妒忌、恨。

瑛姑不仅妒忌郭黄二人的真挚爱情，而且还妒忌黄蓉的美貌，因为“黄蓉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自己当年容颜最盛之时，也远不及她美貌”，想到黄蓉的母亲要是与黄蓉容貌相似，未必不会让困在桃花岛上的周伯通动心，瑛姑竟然隔空喝起黄蓉已故之母的干醋来；后来听黄蓉说老顽童最听她的话，瑛姑立即怀疑周伯通因贪恋黄蓉的美色才听话。为什么瑛姑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皆因“她昔年做下了亏心之事，不免处处多疑”。

一个自己偷偷摸摸有过男女婚外私情的人，难免用自己的经验揣摩别人，不肯相信其他异性间的感情纯洁。在瑛姑心里，既然周伯通爱自己的美貌，就会也爱别人的美貌；既然自己在婚内偷偷出轨，那么黄蓉的母亲也会偷偷引诱周伯通。好在周伯通并非好色风流之人，除了和瑛姑有过奸情，一生从未再对任何女性有过非分之心，他之所以听黄蓉的话，是因为黄蓉聪明至极抓住了他贪玩的软肋。

虽然黄蓉在与瑛姑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也有失算的时候，例如没有发现瑛姑把毒药丸混在九花玉露丸中误给一灯大师服下，例如在瑛姑闯上山要杀一灯大师设法阻挠时没有注意到瑛姑把拦路的竹签全都捏断，然而这是黄蓉因很年轻而不够周全所致，并非智力上不及瑛姑。

面对瑛姑的容貌，黄蓉毫无妒忌之情，却由衷地对瑛姑说“我瞧你花容月貌，还胜过二八佳人，难怪段皇爷当年对你如此颠倒”，真正的美女拥有足够的自信，是不吝于夸赞别人貌美的。后来见到自己的“情敌”华筝的时候，黄蓉不光对华筝的粗犷之美大为欣赏，认为和郭靖很般配，还阻止了自己的父亲要杀华筝的举动。这正是黄蓉的可爱可贵之处。

瑛姑在把郭靖假扮的一灯大师刺倒之后，误以为杀死了深深仇恨的南帝，这才想起自己“与人私通生子”以后，当年的南帝“没一言半语相责，仍是任由我在宫中居住，不但没将我处死，一切供养只有比前更加丰厚。他实在一直待我好得很啊”，等人死了才想起南帝的诸般好处，对于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瑛姑来说，已经十分难得。好在南帝并没有真被她杀死，郭靖也好好活着。当南帝出现在瑛姑面前任凭她刺杀时，她终于良心发现羞愧地离去。

能让同样痴迷于武学但性情迥异的南帝和周伯通动心的瑛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谜底只有在瑛姑遇到黄蓉时才完全揭晓。面对晚辈黄蓉，瑛姑是输得一塌糊涂。如果说学问上不如黄蓉是因为黄蓉得益于家学精深、容貌上不如黄蓉是因为黄蓉得益于基因遗传，这些且不去比，可无论智商、情商还是人品格局，瑛姑都是远远不如黄蓉，幸亏她的害人计划歪打误撞地救了黄蓉一命，否则在这场相遇里瑛姑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瑛姑除了美貌聪颖之外，还工于算计，一心为己，不由让人怀疑老顽童周伯通当初是被她引诱而非主动出击，不然周伯通怎么一听到她的名字就怕得要命？这肯定不仅仅是他对郭靖所说的怕得罪朋友、惹师哥生气那么简单。另外，瑛姑一生钟情于周伯通，却从来不懂周伯通，可见她的爱情基础重在男欢女爱的快感而非与周伯通在心灵上是知己，毕竟当年他俩相处不过十余日，很难有更深的感情根基。

至于独自隐居黑沼泽地中的十几年中，瑛姑潜心研学、勤苦修炼，固然精神可嘉，可是她的闭门造车、夜郎自大又令人大跌眼镜。

除了痴情和丧子堪怜之外，纵观瑛姑的所作所为与待人接物的光景，再与黄蓉进行比较，真是让人无法对瑛姑这样的美人产生好感。瑛姑唯一的可取之处是虽心胸狭隘、自私自利，但从来没有滥杀无辜的行为，远胜于《神雕侠侣》中的李莫愁之流。

这就是为什么老顽童周伯通见了瑛姑会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而见了黄蓉却屁颠屁颠地甘心追随的根本原因所在。周伯通虽是浑人，倒也分得清什么样的女子才真正可爱。黄蓉的可爱与瑛姑的可厌说明：人生在世，仅靠美貌和聪明难以立足，受人敬重的根基还在于内在品质的美好和善待他人的胸怀。

高英写于2018年12月14日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