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王永寿：幸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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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寿
老桂嘴里叼着一根两拃长的烟枪，烟枪下吊着个小小的烟袋随老桂的脚步而晃动着，两缕烟从鼻孔里源源不断地冒出，风与老桂碰面，两缕烟迅速绕到老桂的脑后就各自悄悄散了。老桂显得很惬意地在村街上走着，没在意一路喷出的两缕烟儿。
老桂走着走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开阔，快走到村口的大枣树，见老侯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哼着小调儿，脸上更俏健得意一大截，他走到大枣树下，挨着老侯坐下，右手取下叼在嘴上的烟枪，喷出一个大烟圈，烟圈很快消散在秋风里。
老桂盯着摇头晃脑的老侯说，大清早的，哼哼唧唧，啥子事儿这么乐？
老侯没理老桂，继续着他歌儿的节奏。
老侯一首歌儿哼完，才扭头对老桂说，看你崩出一脸儿的兴奋，准是摊上啥好事儿，叨来听听。
老桂眼里冒着光，咧嘴一笑，露出歪歪扭扭的又黄又黑的牙齿，说，我儿子昨天买了猪蹄子，今天又砍了好几斤肉，冰箱里塞满了鸡鸭，哎呀！每天都是大荤菜，吃得我真是个舒坦哩，听说你儿子混得不赖，你们每天吃些啥？
老侯哈哈一笑，说，我那个儿呀，不是买苦瓜，就是老南瓜，或是苦麦菜、花菜，偶尔买点肉。说清淡利于健康，防三高。
老桂摇了摇头说，说明你儿子没赚到钱，忽悠你老头儿，有钱谁不想吃好一点，咱这把年纪了，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啥苦没吃过，可菜里连油星子都没有，现在老了，遇上这大好时光，何不把大鱼大肉吃个够，死了也值，你看看，我这大肚子，就是幸福的标志。老桂说完，拍了拍自己跟猪八戒一样滚圆的肚子，显得很得意的样儿。
老侯说，你儿就是比我儿有能耐，我那个儿子，办了个小打小闹的小厂子，哪能大鱼大肉？
老桂的脸上漾着得意的笑，说，生活你是比不上我，我家的大冰箱里，塞满了鸡呀鸭呀鱼肉呀！吃！谁家跟我家没法比，我儿子一个晚上能赢好几万。
老侯冲老桂竖起大拇指，老桂的脸上，再次堆起一脸层叠的笑。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老候再没见着老桂出来溜达，老候甚是纳闷，每天必出来显摆的老桂，足足有两个月没见着了，到底去了哪里呢？
就在老侯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村里人传开了，说老桂得了肝癌，已是晚期。医生说他全是吃出来的病，三高高得惊人。医生劝家属别再花冤枉钱治疗，拉回去，多陪陪老人，千万别告诉他是癌症晚期，就说椎间盘凸出，得的是幸福病，养养就没事，好心情说不定能多活些日子。
老桂回来了，瘦得吓人，脸扭曲得像条沥水的拖帕，因为化疗，头发基本脱了，剩下后脑一小撮发儿，也全白了。
村里人都说老桂是吃出来的毛病，有点钱就大鱼大肉，现在遭罪了，不少人说他活该，吃了点好东西，总爱到处张扬，自己的身体不懂得爱惜，七十岁的人了，世故不透。
老桂拄着拐棍儿颤巍巍地走到老枣树下，挨着老候坐下，老候依旧摇头晃脑地哼着曲儿。这时，老桂很羡慕老侯瘦而结实的身板，知道自己是吃出来的病，才知老侯既懂得养生，又会找乐儿，活得淡然，天天哼哼唧唧与世无争。
老侯哼完了，扭头仔细瞧着老桂说，唷！老桂呀，这次败了你儿子几个钱啦！不过，老古话说得好，破财消灾。
老桂嗫嚅着说，医生说我得的是骨质增生，有个时髦的名儿也叫幸福病，说这病人人都有，养养就好。我估摸医生骗我，可能难逃此劫，
老侯冲老桂笑着说，你别多想，医生哪会骗你？幸福病还有一种叫法，叫懒病。意思生这种病的人，不能做事，所以叫懒病。你要好好休息，懒一回，咱前半辈子受的罪还少吗？
老桂听老侯这么一说，脸上的皱纹松弛下来。
老侯瞧着他这副样子，怪可怜他的，心里嘀咕，嘴不禁，贪吃摊上的病，如今这年头，谁吃不起鸡鸭鱼肉？人，到了老年，要懂得禁食，以清淡为主，更别争强好胜，病是吃出来的和心态惹出来的。
老桂扭头对老候说，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悟出了很多，人生苦短，哭哭笑笑，光阴就老了，才知生命微若轻尘，要活得简单些，素朴些，对物质与名誉看淡些，以往我太好胜争強。
老侯点着头安慰他，你能这样悟透，身体定能康复得快，好好调养你的幸福病，等你康复了，我教你哼几曲，这歌一唱，身心俱爽，什么烦恼也就没有了。
老桂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裂开来，但笑容有些萧瑟，然后，一个劲地点头。
作者简介
王永寿，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在《河南文学》《小小说月刊》《金山》《微型小说月报》等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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