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亡唐兴七十年|卷一|第二章3.晋王秦王/“暴君”的柔情
|隋唐两朝的两对帝王父子
——有关从杨坚到李世民的历史阅读
|作者:蔡磊|
|卷一 开皇、武德初年纪事
·第二章·晋王秦王:两家皇王的崛起
十年江都,声誉卓著
平陈之役让年轻的晋王在享受到表面巨大成功的喜悦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难言的耻辱和窝囊,以至久久无法释怀。
但这并不是说他在此役中真的就毫无建树,没有获得那份只能归功于他的业绩:
例如占领建康俘获陈叔宝之后,命其写信招降那时依然据守长江上游的陈军,使十数万人放下武器;又用同样的办法兵不血刃使岭南降服。
不战而屈人之兵,杨广功莫大焉!
当然不排除那可能也是高熲的主意,或者干脆就隋文帝整个战略的一部分,但它毕竟是以杨广的名义实行的,也就使得晋王杨广在江南有了独特的影响力。
不知是否出于这个原因,当平陈胜利刚刚两年,整个江南又一次战火重起的时候,隋文帝再次调已重任并州总管的晋王杨广为扬州总管,与原任扬州总管的晋王之弟秦王杨俊互相换了个位置。
晋王杨广好像真的成了父皇手里的一把利剑,一张王牌,防御突厥,他坐镇并州;江南用兵,他统军南下;现在,那里又是狼烟滚滚,他也又一次饮马长江。
随晋王杨广南行的有将军郭衍、宇文述等。
但父皇给他的任务并不是总统军队指挥平叛,而是以皇王之身坐镇一方,并且规定“每岁一朝”。
不知道是因为不想让上次平陈立有大功的高熲功高盖世功高镇主呢,还是察觉知道了高熲和杨广之间的龃龉,再或者就是有意要用霹雳手段震慑江南,这次隋文帝任命的行军总管领军元帅是用兵凶狠残酷无情的越国公杨素。
颁给杨素的诏书上是这么说的——
“宜任以大兵,总为元帅,宣布朝风,振扬威武,擒剪叛亡,慰劳黎庶,军民事务,一以委之。”
也就是说,杨素完全可以自由行动,不受晋王节制,只对朝廷负责。
那我们就依然只说新任扬州总管的晋王杨广。
上次平陈之后,“隋共接管了三十个州、一百个郡和四百个县,即整个长江以南的华东地区。
诏令命毁掉曾充当南朝的京城达二百八十二年之久的整个建康城——其城墙、宫殿、寺庙和房屋都要拆毁,土地则恢复为农田。”
尽管作为绥靖策略,以陈叔宝为首的陈朝上层人物大多被赦免,“陈后主得到很好的照顾,他几个儿子在北方边境被赐给土地。
对民众有更直接影响的措施是,隋在原陈朝的各地区免税十年。人们怀疑隋朝官员能否有办法收到任何税收。
原来陈的行政单位大部分以隋的州和县来代替,陈的官员被隋任命的官员取代——隋在589年和590年期间重新命名或成立了三十个州(陈原来共有四十二个州),所知的州刺史都是北人。
“如果我们回想起在南北朝分裂时期发展起来的文化差别和语言的不同(文帝和被俘的陈后主两人甚至因此不可能交谈),就能看清楚胜利者和战败者之间的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剑桥中国隋唐史》就是这么说的。
虽说是外国人,说的又是古代中国,难免有些隔,甚至将陈后主的儿子从风景秀丽的江南发往风沙弥漫的北方边境,从吃白米饭改为吃馒头或者干脆就是吃窝头,也说成是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冲突的不可避免却表述的非常准确和到位。
冲突的确是不可避免。
地理上的陈朝全境可以在几个月内全部归顺,但近四百年的分裂所造成的南北从政治经济到生产方式、制度文化乃至生活习俗等各方面的差异所导致的心理排斥,绝对不是凭借武力与高压所能消弭的。
就像下棋一样,一直是走一看二眼观三堪称高手的隋文帝这次却有些看走了眼。
陈亡之际,由于早就对腐朽的朝廷没了兴趣也不抱希望,江南门阀和各地豪族其实并没有认真进行有力的抵抗,只要能保证他们的即得利益不被损坏,只要他们还能出人头地,只要“旧时王谢堂前燕”,不要“飞入寻常百姓家”,管他皇上姓陈还是姓杨呢。
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但大隋皇上却没这么想,皇上和他身边的文臣武将肱股心膂都生在北方,起自关陇,当然视关中为根本,推行的也是关中本位政策。
占领江南之后,迅速到来的胜利使他们掉以轻心,忽略了不该忽略的许多,真以为陈人不堪一击也不堪一用,除了大量改变南陈的行政区划,对南方原来的地方长官也是大撤大换,让许多多方钻营才换来一官半职的那些江南庶族地主变成投靠无门的丧家之犬。
再加上以严厉管束为目的的重建乡里基层的整顿和一次次严令吴越之野“戎旅军器,皆宜停罢”,“人间甲仗,悉数除毁”,全然是凭借关陇武力以镇压四方的一派霸气。
收缴民间兵器的事以前的秦始皇干过,于是有了咸阳宫前以兵器化铸而成的整整一打的高高大大的铜人,但却阻挡不住陈胜等人斩木为兵揭竿而起。
后来建立了大元朝的蒙古人也干过,甚至还链锁菜刀几户合用,结果最后还不是让人重新给赶回到草原沙漠上去了吗?
坐镇江都的晋王杨广当然不知道身后好几百年的蒙古人的荒唐,但秦始皇的可笑他是知道的,于是就采取了远比他父皇聪明理智的另外的办法。
当然,这一切都是以杨素、史万岁等将帅血雨腥风的搏杀镇压为后援和支撑的。
剿抚并重,攻心为上,晋王杨广也是两手抓,两手都硬——
到任扬州之后,他曾派部将郭衍领精锐万人,西进皖南,尽灭叛军。
又派晋王府参军段达率军一万,平定方、滁二州,并破叛军汪文进等于宣州。
这是打仗,其实也是宣言:别以为我晋王只会说好话,既然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
他礼遇延请江南吴郡名士陆知命,利用其是南朝世代官宦之家颇有名望的条件,四处游说招降纳叛,凭一个好舌头就让十七个被反叛者占据的城池纳城请降。
还有早在上次平陈时就被招抚归降的当地俚族首领洗夫人,也在此次岭南平叛的关键时刻,不顾年高,亲自披甲上阵,与其他支持朝廷的武装一起,击溃叛军,解了广州之围。
最为重要和更为关键的是,晋王杨广对江南文化的理解甚至推崇,以及由此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前边已经说过,杨广从小就热爱诗歌文学,晋王妃萧氏又是昭明太子萧统的玄孙女——一部《昭明文选》至今还在流传——具有极高的江南文化素养的萧氏对杨广的影响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因而他对江南士人的看法肯定就与以隋文帝为首的其他关陇勋贵大相径庭。
这看起来似乎无关宏旨,但在实践中收到的效果却和单凭武力与高压大不相同,颇有种差之毫厘,缪之千里的意味。
移镇江都之后,杨广就让上次平陈时延揽招致的江南才子虞绰、潘徽等人广泛招引旧陈之地的各路才俊。
一时间,一百多名在江南极具影响的人物聚集于杨广的晋王府,可算是人文荟萃。杨广此举既充实了自己的队伍,又征服了江南士人之心,说成是一石二鸟也恰如其分。
江南士大夫文化素养向来极高,并自视为华夏文化正统,视北人为夷狄;就是北人自己,也承认江东“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
尽管事过境迁,江南现在是军事上的失败者,但他们依然从心里看不起粗鄙不堪却又趾高气扬的胜利了的关陇武夫。
现在来了个对他们优礼有加尊崇备至的晋王杨广,当然让他们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整个江南社会也起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

杨广大力罗致江南人士,连佛教史料也有记载:“隋开皇十年(590),炀帝镇于扬越,广搜英异,江表文记,悉总收集”。
这就是说,除了收罗人才之外,晋王还在整理收集各种文化典籍。
这还不算完,为了更好地与江南人士交际,杨广还以晋王和扬州总管之尊,效法东晋著名宰相王导“言习吴语”,学会了一口流利的吴越方言。
这才叫四两拨千斤呢,杨广此举,能不让原本对征服者暗怀怨尤的江南人感到一种被理解和尊重的温暖吗?
还有他让旧陈博士、吴郡人潘徽领衔江南诸多儒生编撰而成的多达一百二十卷的《江都集礼》更是一项规模宏大意义深远的文化工程。
杨广以当朝皇子、地方总管进行的这项事业,其意义不仅只在怀柔,更是视南北为一体,融文化交流和政治统一于一身的高瞻远瞩的神来之笔!
杨广即位当政以后,整个江南地区在全国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方面发挥了越来越大的作用,奠基之人和奠基之举都非杨广莫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