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7年10月开始写长篇历史爱情小说《此物最相思》以来，不时有读者问我：“历史小说，几分真实？几分虚构？”我笑答：“历史小说，不同于正史，也不同于戏说。我在写作时遵循这样一个原则：凡是从史料中有据可查的，必须真实；对于史料中没有记载、无法考证的，可以合理想象。”比如，史料记载，王维妻子姓崔，在王维三十岁左右时去世，但是，王维妻子名叫什么？为什么去世？又比如，王维妻子去世后，王维不续弦、不纳妾、不宠婢，独自一人生活了三十多年。王维为何选择孤独终老？诸如此类，史料都没有记载，我可以根据时代背景和人物关系展开合理想象，这是写历史小说的乐趣所在。其实，有一样东西，虽然不是史料，却一样可以窥探王维的一生，那就是王维留存至今的404首诗。我们发朋友圈时，一般都是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有怎样的心情？有怎样的感悟？同样道理，唐代人写诗，也大多不是无病呻吟，总是经历了某些人和某些事后的有感而发。将诗人一生写的诗歌按时间顺序排列，透过这些诗，可以发现诗人的行迹。根据这些蛛丝马迹，就像玩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拼出诗人的一生，这像极了一场惊喜不断的探秘之旅。如果有人问我，对勾勒王维一生最有帮助的诗歌有哪些？当然有很多，比如《相思》《鸟鸣涧》《淇上田园即事》《使至塞上》《送元二使安西》《终南别业》等，分别对应王维婚前、新婚、婚后、妻子去世后的不同人生阶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在王维所有的诗中，《相思》不一定是他最好的一首诗，却是最触动我的一首诗。所以，为小说取书名时，我毫不犹豫地撷取了“此物最相思”。“此物最相思”用作小说书名，有三层含义：一是王维一生对爱妻的相思，二是书中所有人物对盛唐繁华的思念，三是后人对大唐由盛而衰这段历史的缅怀。在《相思》这首诗中，王维先描写了红豆的生长地方（南国）和红豆的生长时间（春天），从中可以看出他和思念的佳人不在同个地方。他深深思念远方的心上人，希望心上人看到红豆的时候，会想起他，特别是诗中的“最”字，更是表达了他的相思之苦。青春年少时的爱情，总是美好中又有淡淡的苦涩。王维用他的神来之笔，写出了如此细腻的诗句，终成千古佳作。在《此物最相思》第17章中，我这样设计王维写《相思》时的情节，摘录如下：故事背景：721年春天，王维高中状元，玉真公主通过岐王转达想要招他为驸马之意。王维心里只有崔璎珞，坚决不从，但玉真公主不肯罢休。此时，王维收到了崔璎珞托弟弟崔兴宗带来的红豆。小说原文：王维心中酸胀，双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木匣，一方洁白如玉的丝帕赫然呈现眼前。丝帕上是一对惟妙惟肖的鸳鸯，鸳鸯旁边，是璎珞清丽的小楷：“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王维喃喃低语，心中的酸胀再也控制不住，转身踱到窗前，闭上眼睛，强行忍住眼中的热泪。兴宗这才看出了王维的异样，压低声音道：“摩诘兄，木匣里还有红豆呢。这红豆是我从岭南带给璎珞的，她很是喜欢，所以……”“红豆？”王维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两颗晶莹剔透的红豆正静静地躺在木匣里，散发着莹润的光芒。“红豆，相思豆。”王维深吸了口气，将红豆捧在掌心。那埋藏心底的刻骨相思，在捧起红豆的那个瞬间，愈发情难自已。“璎珞，如果有一天，我负了你，你会恨我吗？”王维抬头望月，在心里痛苦地自责。兴宗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安慰王维才好。一时之间，屋子里寂然无声，彼此无言。沉默良久后，王维才稍稍平缓了情绪，转身哑声道：“兴宗，帮我准备笔墨。”王维缓步来到案前，挽起袖口，提起毛笔，无须多想，便洋洋洒洒写了下去：“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落款处，是“璎珞卿卿如晤”。兴宗凑到案前，一气读完后，不禁拍手赞叹道：“好诗！好诗！璎珞千里送红豆，摩诘兄千里写相思，言浅情深，语近情遥，妙哉妙哉！”情到深处人孤独，兴宗的赞许并未减轻王维心中的伤悲。他放下笔墨，长长地叹了口气：“兴宗，我一介书生，身无长物，或许也只有这首诗，才配得上你姊姊待我的一片心意！”“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根据史料记载，《鸟鸣涧》是王维在大唐开元年间游历越州时写的。当时，王维住在友人皇甫岳的云溪别墅（在若耶溪畔），兴之所至，为皇甫岳题写组诗《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鸟鸣涧》是其中第一首，另外四首是《莲花坞》《鸬鹚堰》《上平田》《萍池》。每次读“人闲桂花落”时，我脑中就会浮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闲静的夜晚，王维站在江南古老苍劲的桂花树下，看桂花从枝头一朵一朵飘落，他的身旁，是他今生最爱的女子。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一起看一朵花开，一起看一朵花落，在花开花落间，携手度过属于他们的幸福一生……在《此物最相思》第56章中，我这样设计王维写《鸟鸣涧》时的情节，摘录如下：故事背景：722年春天，受好友綦毋潜邀请，王维带着新婚妻子崔璎珞和妻弟崔兴宗到越州游玩，住在友人皇甫岳家中。小说原文：王维回头看了一眼璎珞，笑道：“璎珞，此次我们来越州，承蒙皇甫大人热情款待，我们一起敬大人一杯酒。”璎珞款款起身，陪王维一起举杯敬酒。酒罢，璎珞莞尔笑道：“摩诘，我们在大人府上叨扰多日，能否为大人写点什么，也是略表心意。”“娘子所言极是。”王维颔首微笑，放下酒杯，对皇甫岳抱拳道，“大人的云溪山庄着实清幽，承蒙大人厚爱，我选了五处景观，写成五首绝句，还请大人笑纳。”“太好了！老夫今日能得参军墨宝，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哪五处景观入了参军法眼？老夫拭目以待。”皇甫岳喜出望外，忙唤人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摩诘，你本就才思汹涌，今日更加了得，一口气要写五首啊！”綦毋潜也不禁拍掌叫好道。王维走到案前，从璎珞手中接过毛笔，和璎珞相视一笑，在白麻纸上从容写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皇甫岳点头赞道：“唯有静到极致，方能听到桂花飘落的声音、山鸟受惊振翅飞走的声音。一个'空’字，更是意境全出。”“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王参军一饭五诗！参军之才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看到王维一气呵成写完五首，皇甫岳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姊夫，你这五首诗，每一首诗都是一处风景，仿佛五幅山水写意画，浑然天成。”兴宗也啧啧叹道。“越州是鱼米之乡，多水泽丘陵，这五首诗不妨就叫《鸟鸣涧》《莲花坞》《鸬鹚堰》《上平田》《萍池》，不知皇甫大人意下如何？”王维将笔递给在他身侧的璎珞，退后一步，若有所思道。“好极！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参军这五首诗，真乃至真、至善、至美的好诗！”皇甫岳情不自禁地拍手称好道。王维被后人誉为“诗佛”，他流传至今的404首诗，每一首都值得细细品味。比王维小11岁的杜甫，和王维生活在同个时代。他对王维的诗，也是推崇备至。766年冬天，他寄身草阁，面对江流，不由思念王维，写了一首七绝：“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王维长斋奉佛，与世无争，所以杜甫称他为“高人”。从“不见”二字，可以看出杜甫对他的思念之深。蓝田荆棘，丘壑寒藤，辋川别墅终会衰败，但王维的诗，却跨越千年，经久不衰。《此物最相思》得以完稿，除了得益于《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唐才子传》《集异记》《太平广记》等史料外，还得益于王维流传至今的404首诗。在此，深深感谢编纂于清康熙四十五年（公元1706年）的《全唐诗》，如果没有《全唐诗》，我们将会错过那场独步天下、百花齐放的诗歌盛宴！
作者简介
吕瑜洁，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
2017年1月，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孩子——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
2020年6月，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世界——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
2021年，计划出版《榴莲一样的红楼梦》《历史的浓妆和素颜》
2022年，计划出版长篇历史爱情小说《此物最相思》
2023年，计划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未来——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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