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蝴蝶梦
文/林歌
林歌，80后，文学爱好者，旅游规划师。行遍千山万水，写过四海八荒。新浪微博@林歌，公众号：握刀听雨堂
代表作：武侠系列《银月洗剑传奇》《刺世嫉邪赋》《凤凰东南飞》《光明皇帝》，青春系列《南塘》《一场游戏》《一个地方，两个姑娘》，两京系列《长安古意》《东京梦华》，诗集《江湖故句》等，计1000万字。
银月洗剑传奇
鸳鸯蝴蝶梦
近二十年来，武林中有几个重大的未解之谜。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便是女侠叶芷荇的消失之谜。
叶芷荇名震江湖的时代，比凤飞飞还要早一些。
她在轻功剑术方面，极有造诣，出道短短数载，便击败了江湖中众多快剑名侠。
后来，不知何种原因，便消失于江湖中。
随着剑三十、慕如净叶、姬四绝，以及白衣李洛阳等新一代剑术名家的出现，特别是剑三十与李洛阳的快速崛起，叶芷荇便彻底被遗忘在江湖之外。
于是，江湖中便有了众多关于她的传闻。
有人说，她已经死了，死于仇杀、死于疾病，甚至是死于某个不可预知的意外。
也有人说，她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为了避仇，所以才隐迹江湖。
但至于哪种传闻是真，谁也不知道。
蓝玉棠笑着道：“现在我们才知道，后一种传闻是真。原来叶女侠真的隐迹江湖了。如今甫一出江湖，立刻就在武林中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随即，他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又看了看坐在亭中的姬四绝，赶紧又道，“哦，对不起，说错了。今天引起这一片江湖的腥风血雨的人，是姬大侠。”
他又偷偷瞄了瞄叶芷荇，道，“但是，姬大侠和叶女侠你们之间，好像……”
叶芷荇冷哼了一声，沉沉地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是不是？表面看来好像有点儿暧昧，但实际上却仇深似海？”
蓝玉棠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长孙无垢接口道：“这世间，让一对男女纠缠不清的，唯有一个情字，想必是你们两位曾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感情吧。”
叶芷荇哼了一下。
姬四绝却叹了口气，道：“还是我来说吧。”
他想了想，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道，“不错。那时候我们在茫茫江湖中相遇，小叶子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小叶子。”
长孙无垢讶然道：“小叶？哦，就是叶前辈吧。”
蓝玉棠有些忍俊不禁，小声嘀咕道：“这称呼还挺俏皮。”
姬四绝没有理他，继续道：“相遇的时候，我的年龄虽然比她小很多，可我还是喜欢叫她小叶子，她也喜欢我叫她小叶子。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会叫她师妹。因为在我看来，师妹这个称呼，无论是在话本小说还是现实生活中，都是一个可以在暧昧和纯情之间转换自如的称呼。在遇到小叶子的时候，我只是个小镖局的富家公子，声名不显，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叶芷荇接口道：“但在遇到他之后，我还是爱上了这个貌似忠诚可靠，实则生性狡诈、刁钻圆猾的花花公子，所以，不惜放弃自己已经在江湖中取得的一切名声和地位，和这个人飘然远引，打算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在鸳鸯蝴蝶梦中，以度余生。”
长孙无垢笑着道：“姬大侠现在虽然年纪长了，但依然不失儒雅风流之相，想必年轻的时候，更是个绝世翩翩的美少年吧。”
路仲谋将尚天香往上提了提，让她在自己怀中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接口道：“你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年轻时候的四绝公子，确实是个浊世佳公子的派头，风度翩翩恁多情。想那白衣李洛阳也算是我们那个时代最俊俏帅气的少侠了，可是跟这位四绝公子比起来，却少了些许温柔和多情之意。”
长孙无垢道：“出身于江湖世家，相貌翩翩浊世，情话又说得动听，也难怪会让叶前辈这般历经江湖风雨之人，竟还是对这比她小了近十几岁的少年，也投下了一片真心。”
说着，不禁叹了口气，道，“唉，我们女人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越是阅历丰富、饱经磨难的女人，越是不敢动真情。可一旦动了真情，越是一发不可收拾，爱得轰轰烈烈不管不顾。”
姬四绝看了看她，道：“姑娘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感受？”
长孙无垢叹道：“我虽然年纪小，但别忘了，我也是个女人。女人对感情这种事，是最能感同身受的，更何况……”
说着，她微微顿了一下，道，“更何况，我也是因为不想嫁给不愿嫁的人，才不得不流落江湖的。”
路仲谋道：“看来，江湖中的传言都是真的。”
长孙无垢道：“说我不想嫁给明教教尊，在成亲的前夜叛逃出明界的事？”
听到这话，蓝玉棠脸色都变了，不由后退了几步，道：“你你你你……你居然真的是明界的人？”
长孙无垢白了他一眼，道：“你还怕明界吗？江湖中不是有传言，说你这个坏鬼书生，偷了那位索命青衣的女人，所以也投奔了明界吗？我是明界叛徒，要怕也是我怕你才是。”
说着，朝着他走近了几步，逼视着他，沉沉地道，“说，你是不是故意靠近我，想抓我回明界邀功呀？”
蓝玉棠连连摆手道：“不不不，绝无此事？”
长孙无垢仍然在朝着他一步步逼近，道：“是没有你偷了索命青衣的女人这回事，还是没有要抓我回明界邀功这回事？”
然后，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也听说了，我现在已经找到了索命青衣这个大靠山，所以，你害怕我抓你送给索命青衣那里去邀功呀。”
听到了这话，路仲谋将目光落在了蓝玉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蓝玉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道：“前辈，你这是……”
路仲谋一把揪掉了他粘在脸上的胡子，以及涂得乱七八糟的易容妆术，笑着道：“果然是你，跟你的老子长得一模一样，但脾性却千差万别。”
蓝玉棠居然低下头，没有说话。
路仲谋突然叹了口气，感慨良多，道：“我跟你爹，也差不多有二十年没见了。回去了代我跟你爹问好。”
蓝玉棠突然没皮没脸地笑了笑，道：“原来前辈跟我爹是好朋友呀，那也算得上是我的长辈喽。那你这个做长辈的见了我这个晚辈，是不是得有所表示呀？哎呀，我这个人不挑的，随便给我个一两万枚金铢银毫什么的当零花钱就好了。”
然后，朝着路仲谋伸出一双贪婪的手。
路仲谋突然把脸一沉，道：“我给你个大耳瓜子。”
叶芷荇也冷着脸。
姬四绝干咳了一下，迎空向下压了压手，道：“我说你们各位，请尊重我一下好不好，我正在说我们的往事恩仇呢。”
蓝玉棠赶紧缩回索要礼物的手，鞠躬道歉不止，道：“对不起对不起，前辈请继续。”
叶芷荇冷然道：“你这个年轻的小子，简直跟当年姓姬的一个德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品格低下，令人发指。”
蓝玉棠无缘无故地被骂了一通，一脸无辜，摸着后脑勺发呆道：“我……”
长孙无垢白了他一眼，道：“让你多嘴。”
然后，向叶芷荇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叶前辈，您继续。”
叶芷荇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道：“当年，我放弃了江湖中的一切名声和地位，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洗尽铅华，甘为良妇，每天烹茶煮饭，清扫浆洗，辛辛苦苦地服侍着他。最初的那些日子，我们确实很恩爱，花前月下，田边墙角，过得也算惬意与平和。可是，渐渐地，他便厌倦了这种平淡的日子。他开始怂恿着我，让我重出江湖，跟他一起再去过那种刀头舔血、仗剑天涯的日子。我好容易才放下一切、从江湖中退隐，一点儿也不想再出去沾染是非。江湖中能像我这样金盆洗手、退得彻彻底底的人，确实没有几个。当时，我只是觉得他毕竟还年轻，贪恋外面的花花世界。他想重出江湖的愿望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心里没有羁绊。为了让他安静下来，我便做了一个决定。”
长孙无垢和蓝玉棠一起道：“什么决定？”
叶芷荇看了看一旁的姬冰燕，道：“我决定替他生一个孩子。”
姬冰燕脸色发白，嘴角颤动着道：“你……”
长孙无垢道：“这很正常嘛。”
叶芷荇转身，看着姬冰燕，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那苍白而冰冷的脸，现出无限慈爱的柔情，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缓缓地道：“那个时候，我已经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常年的江湖漂泊，夜以继日地习练绝世剑术，我的身体早已损耗了不少元气，大夫说，我根本就不宜再生育。但是，为了留住他的心，不再轻言重出江湖，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里安慰，我竟然不顾一切地生下了个我们的女儿……就是冰儿了。”
姬冰燕嘴唇发情，道：“不，不可能，我不是。”
她嘴里虽然连连否认，但目中已有泪痕。
仿佛根本就不相信这是真的。
又或者说，早就猜出了其中根本，但不想承认。
姬四绝也跟着叹了口气，道：“师妹，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叶芷荇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的心里，只想着如何摆脱我，拜托我们的家，再入江湖寻快活。”
蓝玉棠摆了摆手，插口道：“前辈，消消气，不要激动嘛。说故事嘛，里面当然会有个人加工的成分。那后来呢，叶前辈你生下这个孩子后，又怎么样了？”
叶芷荇的脸上，突然现出悲苦和绝望的表情。
她似乎是在哭，又似乎是在喊，更多地像是在控诉。
众人被他的这副表情给吓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好好一会儿，她才道：“怎么样了？等我生下了这孩子后，我的心力和精力更是耗损严重，不出半年的时间，一个原本有倾国倾城之貌的江湖女侠，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变得鹤皮鹤发，像是一夜之间又老去了十几岁，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黄脸婆。”
姬四绝也不知道是在听着，还是没有听，他拈着颗棋子，在手中轻轻地转着。
长孙无垢也跟着叹了口气，甚至有些担忧，道：“这位姬大侠……既然早就对叶前辈生出了厌倦之意，此后只怕更……更……”
说到了这里，她瞧了叶芷荇一眼，又看了看姬冰燕，不由地将下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叶芷荇看着姬四绝，恨恨地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姓姬的早已对我生出了异心，但女人在感情方面，最喜欢一厢情愿的。当时，我心里只着，我们有了女儿，就能够将他的心给拴住了，让他暂时安稳下来，将重出江湖的心思转移到女儿身上来，同时也会因为女儿能够对我重回蜜意柔情。可是，谁能料到，我在生完孩子之后，竟然会老得如此之快。等发现了我们的苍老之后，我便知道，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儿夫妻感情，便当然无存。那一夜，我抱着孩子，偷偷地痛哭了一夜。”
长孙无垢道：“这姓姬的，就任由前辈你……哭了一夜？”
她是真的生气了，所以直接像是指责天下所有的负心人一样，叫出了“姓姬的”。
叶芷荇仿佛还沉浸在当年的悲痛中，并没有理她，而是继续道：“夜再长，终还是有结束的时候。天亮之后，我便叫醒了他。”
长孙无垢又道：“叫醒？你哭了一夜，这姓姬的，居然还睡得着？还有没有良心？”
叶芷荇哼了一声，道：“不是他能睡得着，而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住在一起。”
这次不仅长孙无垢，甚至连蓝玉棠叶跟着叫了起来，齐声道：“什么？”
路仲谋也有些惊讶，心中暗忖道：“真不愧四绝公子，这种事，估计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做得出来。”
叶芷荇道：“因为我们的女儿生下来之后，他从始至终都未看一眼。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在女儿出生的当天，就搬了出去，说是让我能够安心静养。”
长孙无垢大骂了一句，“畜生不如！猪狗不如！”
众人不知她为何突然大发雷霆。
但又觉得，她骂得实在解气过瘾。
姬四绝被她骂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并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继续坐在那里，任由叶芷荇的控诉。
叶芷荇看了看长孙无垢，又看了看姬四绝，恨恨地道：“天下的男人，确实都不是东西。”
姬四绝没有反应，木兰地拈着颗棋子在手背上转来转去。
路仲谋有些尴尬。
蓝玉棠抖了抖肩膀，啊，好冷啊，是不是要变天了。
然后，冲着姬四绝道：“前辈，你这就过分了，很过分。”
长孙无垢道：“那叫醒了他之后呢？他有什么反应？”
叶芷荇道：“我将他叫醒，并不是想获得他的关怀和关爱，而是打算与他告别。”
众人齐地一怔，失声道：“告别？”
叶芷荇顿了一顿，道：“我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堪，恐怕以后再也得不到他的欢喜了。所以，我在痛哭了一夜之后，也就想通了，觉得与其这样相互僵持着牵扯不清，最终耗尽我们曾经的甜蜜美好，还不如痛快地放手，给彼此留下一个好念想，不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嘛。”
长孙无垢还是有些不解，急急地道：“这姓姬的，什么反应？”
叶芷荇道：“我强作欢颜，告诉他，我重出江湖的心早已灭了，现在为了女儿，更不可能出去了。他就是还贪恋外面的花花世界，我也不阻拦他，也不忍心不忍心拖累他，不想他勉强留下来陪着自己。我甚至还告诉他说，等离开了这里之后，不妨再找个年轻漂亮、性格温柔、年龄相当的女子，开启新的生活。而我，只想留在原处，安安静静地将我们的孩子抚养成人……”
长孙无垢道：“那……这姬的在听了这话之后，是什么反应呢？高高兴兴地就离开了你们吗？”
科室，答案却出乎众人的意外。
因为叶芷荇摇了摇头，道：“没有，他没有走。”
众人又是一阵惊奇，齐声道：“没走？”
叶芷荇道：“这才是他的心思缜密之处。”
长孙无垢撇了撇嘴，道：“他是怕你是在故意试探他吧，他的武功不如你，怕答应离开之后你一怒之下杀了他吧。”
叶芷荇的眼里突然现出杀机，道：“他在听完了我的这番话之后，居然跪在了我的面前，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并指天发誓，说自己不走，说对我的心绝不会变，无论我变得多丑多老，绝不会弃我而去。他要留下来，陪着我一起抚养女儿，长大成人。”
蓝玉棠道：“哎呀，这么说来，这位姬大侠，虽然性格混账了一些，但能够浪子回头，总算不是真正的负心之人嘛。”
谁知叶芷荇却突然一拍石案，指着姬四绝大声道：“他确实不是负心之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说到这里，她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目中更是射出了火焰般的怒意。
长孙无垢道：“怎么了？难道这位姬大侠不想离开，难道是别有居心？”